沈青梧把自己的弓藏好。
然后她笨拙地換上了臨去前那妻子為她準備的女兒家衣物。
她在十六歲后再未穿過女裝,軍中有軍衣戰袍,出了軍營有行動方便的武袍或胡袍。發簪影響她跳躍,手上戴釧會驚動敵人,連腰上的壓襟玉佩都會成為她“野丫頭”“沒禮儀”的罪證。
十六歲的時候,她曾為了見張行簡,耐心地打扮過一次。
二十一歲的時候,她將為了俘虜張行簡,再次盛裝出席。
雖說盛裝,但因為沈青梧水平有限,她只會往頭發上亂插幾根簪子,發髻梳不好,扎緊了頭皮疼,不好看;扎松了看著要掉,也不好看。
抹胭脂時也許因為胭脂劣質,臉涂得有點紅;她連忙用白色細粉拯救,又似乎涂得過白了。
她手忙腳亂找口脂,找了半晌沒找到,便懨懨放棄。
那妻子給她留了不少女子衣物,她穿得也許因為衣物材質不好吧,她穿上也不好看。
沈青梧這樣不重視女子妝容的人,都有點覺得自己丑了。但是張行簡不是瞎子嗎
反正他又看不見。
沈青梧便鎮定地提著一把斧子,進屋去見那靠著墻、坐在床上的蒼白青年。
他臉上的微笑從頭到尾沒有消失。
也許在她忙著打扮的時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此時的他,看著比在山路上形象好很多。但此處沒有男子衣物,他仍是那身灰白的沾著血的衣服,手腳上的鐵鏈更是束縛了他的行動。
沈青梧淡然“我爹娘走了。”
張行簡溫聲“嗯,在下方才聽到了,辛苦娘子一家人,在下惶恐。”
他慢慢斟酌“你們生活不易,又這般心善,照料我一人恐怕十分辛勞。在下也有一些積蓄,娘子只要聯系對人,在下就可以”
沈青梧心想想聯系他自己的人馬做夢。
她學著沈青葉生氣的樣子,發惱時,聲音輕卻帶顫音“難道我救你,是為了錢財嗎這樣的話,郎君休要再提,莫要羞辱我們”
她敏銳地看到張行簡眼角微微僵了一下。
他很快恢復,含笑“在下唐突。”
沈青梧心里哼笑。
她裝好人,走向他“郎君,你手腳上的鐵鏈讓你行動不便,被人看到了也引起誤會,對我們家人不好。我雖然沒有鑰匙替你解開鎖,但我常干農活,可以劈開鏈子。這樣起碼郎君可以將拷鏈藏在衣袖衣擺下,不會被人看到,也能穿衣脫衣了。”
她說的自然,然后想起自己該害羞一下。
但是好像她臉紅不臉紅,瞎子都看不到。
可恨。
沈青梧瞪著張行簡竟不能讓他看到她高超的演技。
害羞柔弱娘子
誰不會似的。
張行簡同意了。
這位時而力氣很小、時而力大無窮的娘子在他手腳的鐵鏈上一陣折騰,她身上嗆人的胭脂味足以讓尋常郎君狂咳不住,張行簡硬是忍得四平八穩。
他甚至在想她梳妝打扮了換衣服了
為什么
難道是因為他這樣一個陌生男子
張行簡心中生了疏遠心,但他不能被這個娘子發現。
眼下所有事情都透著奇怪,張行簡自己傷勢又重,需要依賴別人,長林他們失聯,不知情況如何他能依靠的,竟只有這位陌生娘子了。
即使她劈鐵鏈劈得他手腕鎮痛,很多次差點劈到他手上,并有意無意靠近他手臂張行簡不動聲色往旁挪,全都忍下。
手上與腳上鏈條終于斷裂,那娘子驚呼一聲,靠在床柱上喘氣休息。
張行簡心軟。
張行簡溫和“娘子”
沈青梧仰頭看他“叫我阿無,我爹娘都這么叫。”
張行簡讓自己忘掉自己瞬間想到的某人身上的玉佩,那玉佩就有個“無”字。
他默念自己得遺忘沈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