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簡察覺到她意識昏昏沉沉,不過說一些夢魘的話。他微微思考,想自己該如何讓沈青梧意識到如今情況時,聽到沈青梧很認真地問“你是死在我手里的嗎”
張行簡輕輕笑了一下。
他聲音清如月光“沈青梧,這幾年,你過得開心嗎”
張行簡問她開不開心
沈青梧便更覺得這是自己的夢了。
之后她再沒說過話,只是安靜地伏在他肩上,有時睜眼,有時昏睡。昏睡時做些亂七八糟的夢,有點意識的時候,就看到山草半人高,他背著她一直在走。
黃泉路為什么這么長
天地蒼茫,生死有命。死亡竟然不可怕,像一場安然圣潔的盛事一樣。
她無疑是很虛弱的,但她心又格外靜,竟覺得此間美好,此生無憾。
蒼穹燎原,天地何曠。
張行簡背著沈青梧,順著繩索標記的方向走回頭路。
他將外袍給她披著,自己一直忍著寒意。他不和背上傷得糊涂的沈青梧說話,不去喚她的意識,也是怕自己泄了力,二人一起倒在這山中,再也走不出去。
風雪凍得他意識遲鈍,手腳失去感覺。他只是不能停下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張行簡聽到越來越清晰的喚聲“郎君,郎君”
他抬眸,看到幾點星火在前方,一些來山中找人的將士扛扶著同伴,紛紛招手。長林大聲呼喊他,見他沒回應后,干脆縱步奔來,要接他背上的人。
長林吃驚“你找到沈青梧了她”
一個年輕郎君的聲音驚喜交加地傳來“沈青梧活著”
跌跌撞撞沖過來的人將張行簡一撞,從張行簡背上搶過了沈青梧。張行簡被撞得后退,低頭咳嗽,臉色白如蒼雪,長林大怒“大膽”
來人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局促、吃驚“張、張、張”
張行簡咳嗽著對他笑一笑。
他認出這個迫不及待去關心沈青梧的年輕郎君,是以前跟著沈青梧去東京的那個楊肅。
張行簡淡漠地想出身弘農楊氏的小郎君,居然和沈青梧關系不錯。
楊肅是被長林和兩位將軍救出來的,救出來沒多久,楊肅醒來,哽咽著說自己和沈青梧走丟,沈青梧怎么替他引開敵人,自己如何對不起沈青梧
楊肅不肯跟他們離山,堅持要見到沈青梧。
他們正爭執著,遙遠崎嶇的山道上,張行簡背著沈青梧出現在了視線中。
眾人百感交集死了這么多人,兩位主將還活著,實在幸運。
楊肅檢查沈青梧,見她雖然傷重,但畢竟沒死。他放下心,這才想起自己的失態,被人扶著向張行簡致歉。
張行簡微微笑一下“向我賠罪的話,照我的吩咐做一件事,我便不計較了。”
眾將士隱怒看張行簡楊將軍都傷成這樣了,這位張三郎還要提要求
楊肅拱手“郎君請說。”
張行簡語調輕慢“回去后,沈將軍醒了,你就告訴她,是你救的她。希望諸位都能配合。”
眾人呆住。
長林目光復雜地看著張行簡。
張行簡咳嗽兩聲,示意楊肅將自己披在沈青梧身上的外袍還回來“我的要求便是如此。我一介文人,就不和你們武人站在這里吹風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忙說撤退。
回去軍營后,張行簡見博容依然沒有醒來,便去探望了一下主帥,之后去沈青梧與楊肅那里探病。
眾人紛紛請他入帳,感慨這位朝廷官員細心體貼,對將士如此重視,與其他那些東京大官全然不同。
楊肅本應該去自己的營帳養傷,但是他堅持不走,想等在這里,看老軍醫為沈青梧看過傷,若是沒大礙,他才能放心離開。
張行簡坐在火爐邊,已換了一身干凈好衣裳,端著一碗熱茶品酌。
帳中只有昏迷不醒的沈青梧,以及軍醫、楊肅,不知道為什么留在這里的張行簡。
老軍醫摸著胡須,為沈青梧診脈又診脈,猶豫遲疑,回頭看兩個男子,欲言又止。
老軍醫慢吞吞“沈將軍身體底子好,強壯如牛,只要好好養幾個月,肯定不影響她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