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環境里,沒有參照物,林秀芬失去了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只好揪著王建業的衣袖,跟著他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王建業突然腳步一停,反手抓住了林秀芬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身旁“前面要過橋,你挨著我。不然掉下水我找不到你。”
林秀芬一聽,嚇得雙手抱住了王建業的胳膊。王建業的身體僵了僵,林秀芬幾乎沒有主動親近過他,今天還是第一次抱得這么緊。他想抽出胳膊,將人攬到懷里。終是怕林秀芬生氣,放棄了這個誘人的打算。
湍急的河水嘩啦作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尤為分明。兩個人默默走過了木橋,重新踩在了安穩的鄉間小路上。又走了好一段,終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沿著山路下坡、過橋、上山,才總算回到了家。
王建業放好煤油燈,林秀芬則趕緊推開桌子,用鐵鉗扒開火盆,一口氣往里架好五六塊炭。接著拿起吹桶,往竹炭的縫隙里大大吹了口氣。火花噼啪四濺中,溫暖的火苗躥起,火盆邊登時溫暖起來。
燒好了火,林秀芬又去了趟櫥柜邊,拿了四個糍粑和兩塊霉豆腐走回了火邊,熟練的支上鐵架,烤起了糍粑。王建業坐在了火盆對面,發出了滿足的喟嘆聲。
今天所有的煩悶、嘈雜與焦慮,都在小小的火盆邊,被烘得煙消云散。糍粑的焦香味緩緩地飄入鼻腔,火邊的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享受著片刻的溫暖與安寧。
直到糍粑被烤到兩面焦黃,林秀芬拿起糍粑,咬在嘴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什么時候做的霉豆腐”王建業也拿起了個糍粑,沾上了小半塊霉豆腐,一邊吃著,一邊說起了家常。
“在海燕家買的,我不會做這個。”林秀芬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她喜歡做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看到好的就問她買一點。”
王建業笑問“你一點干菜臘菜都沒做”
“嗯,沒做。”林秀芬低頭撥弄著火,又順手添了兩塊炭,“浪費時間。不如讓海燕賺點零花錢,又省事味道又好,她高興我也高興。”王建業的工資真的太高了,她拿到手的那份,每個月可勁花都有剩。那她還給自己找什么麻煩反正大學生有生活補助能保底,而改開之后各雜志社也恢復了稿費制度。她一點不帶慌的。
王建業對此沒什么意見,畢竟林秀芬“大小姐”人設早已深入他心,指望大小姐天寒地凍里頂著凍瘡腌臘肉滾豬血丸子,那不是搞笑的么但王建業不在乎林秀芬不干“家務”,不代表他不在乎另一件事。一件他出門在外時,聽到王建英反復提起的事恢復高考。
在王建英看來,比起滿腹心思賺錢的陳海燕,認真學習的林秀芬無疑更難控制。作為王建業的堂弟,他雖不便明說未來走勢以及對林秀芬的猜測,但暗示王建業兩句,算是應有之義。
王建業不傻,林秀芬不愿呆在竹水大隊,他又不是現在才知道。以前不放在心上,是因為戶籍管制政策,林秀芬想走也沒辦法。可一旦恢復高考,林秀芬考上大學,那即使她自己不想走,檔案也會被強制調走。大家都是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一環,沒誰能不服從組織安排。
想到此處,王建業的情緒不免低落。今天在李家沖的遭遇,讓他深切的感覺到,自己嘴上說著以三代貧農為榮,實際上卻與農村漸行漸遠。大城市的婦女為了避免連續生育影響工作,已經開始有人去結扎了;可廣袤的農村,產婦難產到只剩一口氣,都沒人愿意送去醫院,甚至連產婦本人也不愿意。
沒錢是核心,但農村確實也沒有看醫生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