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江州地界有座廬山官驛。
春日黃昏,暮色四合。
驛長郭成雙坐在大堂內,聽著驛丁回今日驛站的馬匹進出情形
大唐之驛分為水陸兩種。陸驛又按照距離都城的遠近和驛站的使用頻次,被分為六等。
作為一個三等驛站,廬山官驛共有官馬三十匹,供來往公文、奏疏、貢品的傳送運輸。
故而每天早晚兩次,郭成雙都要親自點一遍馬匹的數目,再通過驛丁的回事,算一算與今日的出入數能不能對上號。
認真核算過后,他才將不值夜的驛丁們都放走,自己則在簿子上認真記錄下“今日通本驛傳奏疏入京四封,入驛公文九封,均已遣馬相送。至夜,驛中馬數十一疋匹。”
記下后,又簽上自己的名字。畢竟馬匹都是官家的財產,一旦出了走失就要自賠。
官馬走失尤其若是帶著公文的官馬走失,不但是賠一筆不小錢財的事兒,還是驛長很大的疏漏郭成雙可不愿意出這種疏漏,畢竟他做胥吏已經十五年了,從沒有錯漏,今年他還想
正在想著,便聽見有人走入大堂。
正在寫今日工作總結的郭成雙抬頭一掃,黃昏時分有些暗淡的光下,看不清來人面容,只看到三個人影。
但見眼前三人沒有穿官服,就順口道“官驛只供朝廷官員和來往傳遞公文的胥吏住。”
“若幾位無魚符或是公文,可去旁邊逆旅住,也都是好的。”
官驛因涉及一些公文貢品的傳送,是不對百姓開放的。但朝廷不禁止,甚至鼓勵商戶在朝廷官驛旁邊開逆旅和食肆。
如此比較有利于治安,兩相便宜
一來靠著朝廷官驛,開逆旅賓館的人放心,二來,住店的人也放心,畢竟哪家黑店也不敢開在官驛邊上不是。
“我這里有魚符。”
聽到魚符二字的郭成雙,連忙擱下筆起身廬山官驛作為三等官驛,接待的官員其實并不太多,主打一個郵遞工作。
畢竟若是有州縣的官員走馬上任,多半會住一等二等官驛,不然拖家帶口的很可能住不下。
沒想到今日都黃昏了,倒是真有官員來入住。
郭成雙接過魚符,見上面刻著“從八品蜀州少府杜審言”幾個字。
又抬頭看清眼前青年,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立刻肅然起敬這是何等年少有為啊
必是正經進士出身,于是立刻熱情起來。
他先給杜審言行禮,然后目光才轉向他身邊的人。
雖穿著胡服,但郭成雙還是很快看出來,是兩位女子。
他一認出來是女子的時候,出于對官員家眷的禮貌,自然立刻錯開了眼不再直視。
但就方才一眼,郭成雙也有驚鴻一瞥的驚愕之感其中那位三十許左右的女子,雖穿著胡服,卻恍如道家玉府仙人,對上眼神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像個透明琉璃人一樣,頃刻被看透了。
于是郭成雙是穩了穩神色后,才對年輕少府小心開口道“不知房舍如何安排”
主要是這三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太像一家子啊看年齡的話,一定不是母子,但又絕無夫妻之態。
只聽那年輕少府似乎是深吸了口氣,這才道“這是家中長、長、長姐和次姐。”
郭成雙有點奇怪,也有點羨慕怎么磕巴還能做官啊不是說京中考官,也看重儀表言談嗎
而此時遞上魚符的杜審言,若知道這位驛長的心聲,只怕要氣死過去誰磕巴誰磕巴我口若懸河倚馬千言好不好我可是正經的進士,還通過了吏部的筆試和面試呢
杜審言在心里給自己解釋我只是太緊張了。
古有指鹿為馬,今有他指姜侯為長姐,能不緊張嗎
尤其是方才他跟姜侯站在一起,這胥吏卻先給他見禮時,杜審言更是背都繃緊了,覺得這個禮受的太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