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想過以他的出身,會被帝后選為太子的老師。因為無論是從出生還是從個人因素上談,在他自己看來,他并不是太子太傅的最好人選。
百里逢吉不解的目光落在裴硯身上,許久他勉強穩住心神,語調發澀問。
“為什么是臣”
“臣是孤臣,生于寒門,除了勉強學識充沛些,臣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更不會有世族的百年底蘊。”
裴硯伸手寵溺拍了拍初一的毛茸茸的腦袋,薄唇勾出淡笑“因為朕覺得天下之大,太子太傅非你莫屬。”
“百年來,世族地位的穩固來自血脈聯姻和門第之見,朕的初一不需要一個出生世族的太傅”
裴硯說到這里,聲音一頓,眸色深深看向百里逢吉。
天子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百里逢吉不過是瞬間便想清楚其中緣由。
裴硯作為裴氏費盡心思養大的長子,世族那一套規矩裴硯自然比誰都清楚,而他不一樣,他出身貧寒見過眾生貧苦,熬過戰亂瘟疫。
所以這一生,他知敬畏,懂謙卑。
前半生困苦不曾亂過他的心中信念,后半生的坦途,他更加不敢妄念。
見過天地眾生,也見過自己心意,明途坦蕩,寬容豁達。
百里逢吉沉默許久后,長長嘆了聲,他慢慢在初一身前蹲下,保持同他平時的姿勢“太子殿下。”
“臣一生清苦,殿下成為臣的學生,臣只會比陛下和娘娘更為嚴厲教導殿下。”
初一一雙如同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他先是認真看了百里逢吉許久,然后又伸手去扯裴硯的衣袖“爹爹。”
“百里大人的爹爹給初一選的老師嗎”
裴硯笑了,薄薄唇勾著,有暖陽落在他下頜上,眼角眉梢都溫和下來“爹爹只是引薦,是你阿娘選的。”
“初一若愿意,我就吩咐云暮端茶過來。”
“行了拜師禮,就算百里狀元對你再嚴厲,爹爹也不會介入。”
初一認真思考了許久,然后朝裴硯乖巧點頭“初一愿意的。”
不多時,云暮端著早就準備好的茶水站在初一身前“太子殿下。”
初一雙手接過云暮遞上前的茶水,恭敬呈給百里逢吉“太傅,學生蕭玄玉。”
百里逢吉垂眸,長長的眼睫遮去他眼中藏著極深的情緒,端茶的指尖微微發顫,杯盞中青碧色的茶水泛起漣漪。
他喉微滾,一口飲盡。
初一成了百里逢吉的學生后,他本以為作為燕北最淵博的狀元郎會給他安排很多功課,然而百里逢吉什么都沒做。
他先帶著初一出了燕北皇宮去了熱鬧的街巷市井,還給他買了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逛完街巷,他們又乘坐馬車出城。
他們從一望無際的農田穿過,又去了臨近燕北城郊的河流岸邊,所過之處無論是什么,百里逢吉都能指著一樣東西朝他細細講解。
這些東西都是初一在月氏皇宮,或者是阿娘和爹爹身旁從未聽到見到的學識。
等入夜后,他們更是隨意找了一處客棧安置。
沒有內侍宮婢跟隨,初一一切的衣食住行都要他自己獨自完成。
一個月后,百里逢吉帶初一歸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