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修女的目光痛苦又哀傷,她彎下身,用手捂住男孩的嘴道“夠了,西亞邦加,夠了,關于螞蟻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西亞邦加疑惑地眨了下眼,用眼神詢問他尊貴的長輩“為什么”。
瑪麗安痛苦地說“這些螞蟻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們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生活很久很久了。”
西亞邦加更加茫然,“它們生活很久了”
瑪麗安眼含淚水“對的。我,我的母親,我的祖父,都曾見過它們。它們居然又來了。”
西
亞邦加笨拙地為她擦去眼淚。
瑪麗安修女說“沒人知道這些螞蟻怎么出現的,就像沒人知道那起屠殺中,失蹤的尸體到底去了哪里。”她手臂顫抖抱著西亞邦加,道“上帝啊,它們到底要在這片土地上存活多久。”老人滾燙的淚水,滲入男孩的脖子里。
它們到底要在這片土地上存活多久,連瑪麗安修女都不知道答案。
“我見過它們,見過很多次。”
她、她的父輩、她的祖輩,都見過它們。或許這些螞蟻最開始是吃蜂蜜和糖的,但不知道在哪一刻,它們品嘗到了人血和人肉的味道,于是從此世世代代記下了“人”的滋味。
哥倫比亞的咖啡和香蕉,遠比采礦、煙草更加出名,巨大利益下,是相繼趕來的各國禿鷲和鬣狗。鎮上的水果公司成立了很多年了,由幾個美國人創辦。
外面那片富饒的香蕉林曾是他們的噩夢。
她的母親和姐姐死于黃熱病;哥哥死于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勞作;弟弟出生三個月夭折于饑餓。一家人擠在破舊的小房間,糞尿的味道和老鼠身上的臭味融合。
她小時候每天都在餓肚子,為了怕年幼的她吃土,媽媽會用繩子把她綁在香蕉樹上。1928年,父親他們不堪壓迫,開展罷工反抗。那么多的人聚集在香蕉林,只為了聲討一點活下去的微薄工資。但是迎接他們的是卻是上尉的辱罵,一聲令下,所有人成了活靶子,被機關槍突突突掃射。
鮮血把香蕉地染紅了,她嚇暈了過去,醒來后,她躲在草堆后面,睜開眼,看著一群螞蟻鉆進爸爸的尸體里。黑壓壓一片,它們鉆進他的鼻孔、鉆進他的眼睛、鉆進他的耳朵。又從身上的彈洞鉆進他的肚子,鉆進他的脖子。螞蟻們如蝗蟲過境。
瑪麗安又一次嚇暈了過去,她再次醒來時,已經坐上了去首都波哥大的火車。她想喊爸爸的名字,可是祖母卻死死捂住她的嘴巴,跟她說瑪麗安,這里什么都沒發生。
她在波哥大也沒能待多久,哥倫比亞又一次暴動,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的沖突,讓戰火重新被點燃。這片大地,從低洼谷底到原始森林到安第斯山荒嶺,都是殺戮。
她逃無可逃。
祖母被人殺死,那些人把她的舌頭長長地扯了出來,繞在脖子上。那個“大猩猩中尉”踩著祖母的肚子猖狂地笑。
她尖叫、恐懼,害怕到神志不清。一個人逃到森林里,然后,聽到很多孕婦分娩的痛苦叫聲。軍官們在農村進行大屠殺,村民只能到處流浪,婦女只敢躲在森林里生育。
這里有很多攜帶病毒的蚊子,一個又一個孩子剛出生就夭折。
死去的孩子鮮血淋漓,被丟在草叢里,臭味沖天。
又一次在森林里她看到了螞蟻。黑色的螞蟻,如濃稠的潮水,淹沒死嬰。
每一場殺戮過后,它們都會從土地里冒出來,為人類收拾殘局。
瑪麗安看著它們。
她覺得它們是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