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松手看禪院太郎像瀕死地魚一般喘氣,說著難聽得要死的話的時候,
小甚爾嘴上的那道疤那道因貪食而造成的傷口,那道因為吃了別人一塊不要的肉而被人惡意挑破的傷口,才終于徹底地令他感到疼痛了。
禪院太郎扭曲地說“這他媽的算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憑什么,像你這樣的人”
小甚爾嘲諷地想,是啊,憑什么,像他這樣的人,要忍受渣滓們無休止的騷擾啊。
他也不甘心。
他又何止是不甘心啊
這個地方爛死了。整個禪院家都是。爛人。爛人。爛人。爛人。爛人。
憑什么他也要在這種地方爛到谷底,爛到死為止啊。
他不想死,他想活啊。
他想每天吃得飽飽的,不用擔驚受怕,饑寒交迫,不用被罵。
不想天天聽他們說著對自己毫無變化的否決。否決。否決。否決。否決。否決。
看看我啊,看看我這個被你們否決的垃圾,也是可以做得很好啊
傷痛像一個水泡,在這一刻,“啪”的一聲,被戳開了。在他還只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心底的爛瘡多得就要將他痛成一泡膿水,流入陰晦的暗河,憤怒有如實質性的刀劍想將過往的羞辱劈得粉碎。
每一天,他都比昨天更具有攻擊性,更加的不甘于此。多年的低眉順眼就像是反彈一樣膨脹得暴戾而無止休。
但他注意到的,卻又不止于此。
白天,他在訓練場無止休地發泄自己的精力,夜晚,他累得精疲力竭,倒頭就睡,被窩既溫暖又安穩,小章魚會哭唧唧地給他揉肩搓背,傷痕總會很快淡去,酸軟的肌肉總會很快得到緩解。
這段時間極少出現的怪物,就好像一個無形的幽靈,正在逐漸侵蝕他的生活,粉花墻紙上密布的眼睛集群,鑲嵌在她臥室的一面潮濕地棲息,小甚爾把它看做一個寄生于怪物身邊的怪物種族。
金箔裝飾、粉色和服與團扇,在這個陰森的家里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富有“人味兒”的可愛物件。
這個家,有關于媽媽的影子在變淡。
你能看得見怪物在奇怪形狀的食物與清香撲鼻的衣物上所做出的努力,她富有占有欲,卻絕不干涉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以為,和這樣一個毛骨悚然的存在在一起,他總會做些噩夢,諸如伸長脖子皮肉盡毀的血紅色母親、被人摁住快要窒息的池塘,或者天空中總也撈不著的荷包蛋風箏。
但事實上是,自發燒那次以后,他一個噩夢也沒有做,甚至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天氣逐漸變涼,晚起也不會擔心挨餓,廚房永遠有熱騰騰的食物,水杯里的水永遠是熱的。
怪物不會打他,不會罵他,不會否決他,甚至將他珍視得飄飄然快找不到北了。
這太奇怪了,他感到了一種腳沒有落在地上,輕飄飄的虛浮感。
睡覺再也不用睡到一半聽見媽媽的嗚咽,起身等媽媽無端將白紙撕碎往燃氣灶里扔,聆聽她無端瘋狂地絮語,看藍色火焰映射她清瘦的臉。
這太奇怪了,他怎么就睡得這么香呢
你應該擔驚受怕啊,禪院甚爾。
怪物怎么會比他的媽媽更好
他不由得感到焦慮。
他走到怪物的臥室。這家伙睡夢中觸手四仰八叉,亂七八糟,完全沒有睡相。
明明有著觸手,卻更像攤開肚皮睡得香沉的小狗,總是不自覺地湊到人跟前,一得到夸獎就尾巴翹到天上,得意得不得了。
沉睡怪物的柔韌腕足紛亂到打結,還有的腕足掉在了地毯上,吸盤上的黏液同灰相黏合,明明對以往潔癖的母親而言,這不亞于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對周遭的人更是一種折磨。
醒來的怪物只是安靜地沖澡,將她多得麻煩的觸手一個個耐心地洗得干干凈凈,不厭其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