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老者,須發盡白,手持藤杖,正微微皺眉瞧著她。
在看見這名老者的瞬間,前塵記憶便紛至沓來。
周滿認出了他們。
只是她看得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理會,轉身朝村外走,選了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上山。
老者一見,眉頭皺得更緊,問“是她嗎”
身后一中年男子穿著富貴,輕擦額上冷汗,回道“小劍故城,屬下親眼所見,十成十的天生劍骨,確系是她,錯不了。”
老者手撫藤杖,回想方才那姑娘眼神,只道“年紀輕輕,性情卻如此冷酷”
連日下雨,山道泥濘。
上山的路不好走,可周滿走得格外穩。
山上是連片的杏樹,因地勢高些,四月時節尚有幾朵杏花開在枝頭。她到得半山腰,憶及周氏獨愛杏花,于是停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方才繼續往前。
周氏的墳,在山北陰面,上頭是新蓋的黃土。
周滿到時,素衣布裙已滿是泥水。
她先輕輕將那一枝杏花擱在墓前,然后才慢慢道“娘親,我終于回來看你了。”
是的,終于。
自打被神都王氏接走、離開蜀州,便是一去千里,天遙地闊,連性命也未必能保,如何能回
“你還不知道吧對你來說,還是昨天的事;對我來說,卻已經像一輩子那樣長”
風吹來幾片枯葉,沾在刻有字跡的墓碑上。
周滿抬手,一一撿去。
“你總仁厚寬和,不曾跟誰紅過臉,我便以為能跟你一樣。等到了外面才知,世道似乎并不如此容易。你不讓我學劍,是為了我好,我也的確向你發過誓。可外面風大,雨也大”
言至此時,她喉間似乎有幾分苦澀、少許哽咽,然而一低頭,看著自己那包扎起來的小指,卻笑一聲“你說不疼,就一下。可我好疼,疼了好久,好久”
久到多年后,午夜夢回,還時常驚醒。
為那半截缺掉的小指,為那一副失去的劍骨。
她失劍骨后,橫遭追殺,輾轉于死生之間,才艱難尋得武皇十二道金簡,于萬難中辟得一絲生機;
神都王氏那位公子卻本就是天之驕子,得劍骨后,更進境神速,先令天下第一劍“冷艷鋸”認主,后得來自瀛洲的天人張儀輔佐,統攝三大世家,堪為一代圣主。
到她岱岳封禪那日,此人未露一面,僅遣張儀前來,便聚集千門百家,將她逼上絕路
“我曾想過,即便斷了半指,可若我鐵了心要學劍,是否會不那么容易答應他們,借出劍骨是否又能找到更多的可能,逃出生天”
整肅衣衫,周滿長身而跪,仿佛周氏就在眼前。
同時在耳旁響起的,還有那恓惶的、帶著哭腔的誓言“阿滿對娘親發誓,此生此世,絕不學劍”
此生此世,絕不學劍
“上一世,斬斷我半指,不讓我學劍,是你寫給我的命數,我認了;可這一世”望著眼前墓碑,她終于敢將兩世的不甘吐露,“這一世,讓我回來,卻仍在斷指之后,便是天寫給我的命數我不認,不服,偏要強求”
周滿俯身,一個長頭磕進泥水里,將眼閉上“母親容諒,不孝女周滿,決意違誓,萬難不避,百死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