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她確實一直在“看”著尚驚雁,可她看不到尚驚雁的模樣。
過去的十幾年里,尚淞能看到她的健康與否,看到她的情緒,看到她的精神力波動,看到她一切概念性的數值
但看不到她的臉,看不到她作為人最直觀的成長變化。所以才有那一句“原來已經長得這么大了”。
尚淞對女兒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她都可以用兩只手比劃出來才那么一點點大啊。
可轉眼之間,她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了。想要給她梳頭發,需要把腳墊起來,手抬得很高。
尚淞正想著,突然被尚驚雁按住了肩膀“你別動,我給你梳個頭。”
她怔了怔,依言照做,只是挺直了背。
“我記得我小時候你就是這樣,總是有幾縷頭發扎不上去。”
尚驚雁咬著自己平時套在手腕上的皮筋說,“有的時候強迫癥犯了看著真不爽。”
可她只是個小孩,沒法自己上手。就算動手了,她的手也太小,根本攏不住那么多頭發。
尚驚雁拔出尚淞的鋼筆,插回尚淞的白大褂衣兜,讓那一頭銀發傾瀉下來,用手指耐心梳理。
現在,她的手掌已經可以把媽媽的長發一把握住了。
尚淞平時明顯疏于注意自己的身體,頭發有不少打了結,頂端還分叉。
尚驚雁看不下去了,滿屋子找剪刀。
尚淞無聲地把手背過身去,再伸來時,已經反握著一把剪刀“在這兒。”
尚驚雁接過。
碎發從她臉側落下,這觸感如此真實。
尚淞有些走神了。
養育一個孩子是什么體驗
尚淞必須承認,她選擇延續一個后代的初心并不純粹。她認為自己需要有一個接班人,來繼承她完不成的事業。她將自己的意愿強加在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這份意愿在她懷孕的時期都沒有改變,尚淞不會讓自己被激素影響。
直到女兒出生,尚淞第一次看到搖籃里小小的生命。
尚驚雁繼承了她的發色,柔軟的胎毛輕飄飄的幾乎看不出。
當女兒睜眼,尚淞看到了一雙和自己一樣的眼睛,但更清澈,是兩汪沒有摻入雜質的湖水。
她是一張白紙,她的人生會被她寫上第一行字。
尚淞突然后悔了。
她不應該要一個孩子,這注定是不公平、不負責的。
尚淞自我改造后的強大精神力,無時無刻不在下意識關注腦蟲,而這份關注當然也會引來腦蟲的回望,她早就是在它們那里掛過號的人了。
她還有機會嗎盡量不讓尚驚雁卷入是非之中。
為了不讓腦蟲注意到自己和女兒,她需要收斂精神力。
可這該怎么做到它們的存在對于她來說太鮮明了,想忽視,無異于癡人說夢。
精神依托肉體而生,如果約束不了自己的精神力的話,那就麻逼軀體吧。
藥物,酒精,她需要長期讓自己的精神處于遲鈍的狀態。
“你這樣怎么能養小孩你看看你,成天醉什么樣子”
崔云停當時都對她的表現感到了憤怒。
尚淞只能喃喃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做錯了。”
可是說完,她還是只能繼續如此,多么像一個不知悔改的人渣。她感到痛苦,然后醉得更厲害,一個麻木的循環。
那么,她是不是應該盡早放手,讓社會撫養尚驚雁反而更好這樣對自己也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