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不管述律平和謝端之間的氣氛如何微妙,總之當朝皇帝劉元已經搖搖擺擺地抱著個枕頭進來了。
當那雙穿著明黃色襪子的、孩童的小腳,出現在謝端眼角余光中的第一時間,他就誠惶誠恐地看也不看地就拜了下去,對著這宮中另一位他甚至都沒有見過面容的、這個國家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行了初次覲見的三跪九叩的大禮,口稱萬歲
“臣謝端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而謝端的這番禮節并沒有得到劉元的贊嘆。小男孩在發現御書房里還有人之后,就猶豫著停住了腳步,甚至都沒多往謝端的方向看一眼,只疑惑地看向述律平,小心翼翼地問道
“阿母,我是不是擾了你們談正事了”
述律平聞言失笑,招了招手把小皇帝叫了過來,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邊,又叫隨侍在旁的宮女們給他拉了條毯子,這才耐心道
“不是什么要緊事,如果阿元想聽的話,我講給你聽聽罷。”
這一幕放在尋常人家里,就是個很普通的“小孩子剛和母親分開睡,半夜嚇到睡不著,過來找媽媽”的情況;但是放在述律平的身上,那就是一千倍一萬倍的嚇人。
就拿那位負責去找毛毯的侍女的反應來說吧,能夠這么晚了還在御書房隨侍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宮女,定然是述律平用了這么多年、都用得順手了的心腹,她對述律平的秉性不說了解得一清二楚,也得有個七七八八。
正因如此,別看她低頭領命,轉身去旁邊的耳房里拿毯子的時候,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平靜模樣,但是與此同時,她的心里已經把自己給扭曲成了一道麻花,雙手捧臉發出和名畫吶喊一樣的尖叫聲了
你誰啊,你是陛下嗎你肯定不是陛下從來都沒這個閑工夫對小孩子和顏悅色的,比起慈母來更像是嚴母,要不然另一位陛下肯定不會因為“太害怕了,還是想和媽媽一起睡”這么個小事,就嚇成這個樣子
陛下是何等人物,在前兩位皇帝幼年早夭、人心不穩、朝堂內外風雨欲來的時候,她都能把內心的失子之痛強行壓抑下去,連軸轉了好幾天之后,把里里外外浮躁的人心全都壓了下去,維持住了統治的穩定,那么現在這個會對最小的孩子和顏悅色的、就像個普通人家的正常母親一樣的女人是誰怎么半點也看不出之前的鐵血來了
可別說什么“她的兒子都死得只剩最后一個了,肯定得對這個碩果僅存的孩子好一點”這樣的話,這種事情發生在普通人身上,可以;發生在述律平的身上,那簡直就是春秋大夢、天方夜譚別說“珍惜”了,她沒把這孩子像野史里說“前朝武帝為了爭寵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那樣,送去黃泉,好讓自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那個位置,都是述律平格外寬厚的證明
如果這位侍女對述律平“外寬內緊、無利不起早”的特性有所了解的話,再結合一下秦姝的真實身份,就會明白為什么這位以鐵血無情著稱的攝政太后會對最后一個小兒子如此寬和了
這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孩子啊
他從小到大看的書,都是天上的神仙親自挑選并編寫的,看在有這層師生關系的份上,日后就算死了,只要生前沒作孽就不會遭太多罪;雖然他明面上還沒開始讀書,但現在其實已經啟蒙了,他的老師就是兩年前的恩科明算狀元謝愛蓮;等再過幾年,四川宣慰使秦慕玉回京述職的時候,沒準還能看在“一日為師終身為母既然如此大家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弟了”的份上,再給自己認個手握大權的三品大官當干姐姐。
這一手人脈關系,直接從天界拉到人間,這樣一來,就算述律平過勞猝死,劉元的皇帝位置也能坐得穩固
或者說,述律平其實并不太關心自己的“兒子”能不能坐穩皇位,而是在擔心這個剛剛結束戰亂才十年的國家,十分需要一個和平的環境來休養生息。
在這種情況下,發現兒子的身份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價值后,不管是出于母親對一個孩子的愛憐,還是出于一位政治家對潛力股的投資,述律平絕對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能扮演一個慈母的角色。
于是在侍女從耳房取來毯子后,述律平不僅將毯子接了過來,甚至還親手展開,披在了小皇帝的身上,對他溫聲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