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知道這一出送禮算不算是情緒上頭之下的表現,在隨后會生出反悔的想法,可起碼在此時,陛下發起這出邀約會見的目的就已可以算是徹底達成了。
有了這一出“失”,方能有后頭的“得”嘛。
不過典韋并不知道的是,喬琰的表現看似平靜,其實也并非對于所有的事情都有著了然于胸的掌控。
當這些世家代表在侍從的領路之下退去后,喬琰看著面前的空座,忽然朝著楊修問道“此前我讓你在大雍朝堂上擔任官職,而不是繼續擔任大司馬府屬官,被你給拒絕了,堅持暫時仍以那空位自居,所為的便是今日這一出”
在喬琰登基稱帝之前,楊修乃是她那大司馬府中的主簿,可當大司馬的官職也不再存在后,這個大司馬府主簿也就已然名存實亡。
所以若說官職,楊修是沒有的。
假使他有官職在身,這出將世家隱戶獻上的舉動里,便或多或少摻雜了一些特殊的意味,譬如說賄賂君主之類的。
恰恰是這個鉆空子的舉動,讓他發起此事變得尤為順理成章。
聽喬琰發問,楊修回道“斷尾求生,壁虎山鼠之流尚且有這樣的智慧,人難道就沒有嗎”
楊修聰明至極,也就絕不會不知道,他做出的這個舉動在短期內給弘農楊氏帶來的損傷遠大于可能獲得的利益,甚至那些因為他的一番話而不得不同樣做出這個舉動的世家,甚至有可能將這筆損失的賬記在他的頭上。
可世家啊
王朝更替之間的新舊沉浮,隨著喬琰還有意圖掀起更大變革的舉動面前,從來不缺作為奠基的犧牲品
他看似是在朝著自己所代表的利益階層揮出一刀,卻又何嘗不是在極力給他們指點出一條更為本質的求生之路呢。
在馬鈞和黃月英劃分出工部,弘農館考核選拔即將于半月后開始的兩件事里,楊修除卻看到了喬琰這個不拘一格用人的擢拔外,還看到了一點意圖對官職制度做出改變的影子。
那么與其讓這些世家因為手中的隱戶人手而野心尤存,在下一波變革面前成為被梟首的出頭之人,還不如奉行求生之道先遵照著喬琰的意愿往前走一步。
喬琰看了看對方的臉色,對楊修可能懷揣著的小算盤沒報以什么想法,只是轉而說道,“眼下各方人手送至,你這閑散日子是過不了了,去尚書臺領尚書仆射的位置去。”
楊修拱了拱手“遵陛下之命。”
尚書仆射乃是尚書令的屬官,別看其只有六百石的官職,但位卑而權重在這個位置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因尚書令還處在空缺的狀態,這個尚書仆射的位置可以代為處理尚書臺之事,各方官吏的考績都匯總在此,可以說是目前的內朝要員。
至于這到底是因為楊修的資歷本就應當被放在這樣的一個位置上,還是因為他今日的這番表現在喬琰這里備受認可,故而做出了一番嘉獎,那就留待這些與會之人去猜測了。
總之,這群人的大出血犧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是也沒白費。
楊修走馬上任之后,當即展開了對各方出人出力的督促,在四月到六月之間,不止是那三州的人口吐出了個蔚為可觀的數字,就連并州涼州和益州這等距離近的也都主動配合了他的行動。
以至于當六月刊的樂平月報比眼線送來的消息還要快地抵達鄴城之時,接下這份報刊的郭圖便看到其上寫著的正是各州世家與袁紹形成了鮮明對比,為各地屯田儲糧做出了重要貢獻。
這份堪稱正能量的宣傳,對于一直處在濃重壓力之下的鄴城朝廷來說,簡直是和一記抽冷子的尖刀沒有什么區別
袁紹的身體似乎是因為那次吐血徹底傷到了根基,在這三個月中始終處在反復的狀態,要不是因為天氣已自春入夏,在鄴城這地方不是個容易感染病癥的時候,郭圖時常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額外發作的一場小疾病而被打入藥石無醫的狀態。
就算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在袁紹的下一輩中選擇了袁尚作為他扶持的對象,看中的便是袁尚好拿捏的脾性與能力,當他真切地看到袁紹的身體衰敗下去、甚至已隱約喪失了斗志的那一刻,郭圖還是不免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面對長安那頭步步緊逼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