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這種困惑,當他和父親相繼被囚,甚至被關押進了郯縣的囚牢之時,陳登只是閉目沉思著思忖此番戰況之中的種種,意圖復盤這整場敗仗。
他并未對自己即將面對何種災劫而憂心,卻還不免有些擔心劉備的處境。
他有時候覺得喬琰的行事像是仁善之人,有時候又覺得她的對手相繼離去,也未嘗不是一種征兆
一種劉備很可能會亡命于她之手的征兆。
可陳登怎么也沒想到,喬琰會將劉備的生死交托在他的手上。
他看了看身后依然綴著的請命民眾,又看了看已停放在他面前的車駕,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便聽得喬琰說道
“我聽聞昔年有襄陽名士來見你陳元龍,卻見您毫無對待客人的禮節,徑直上床高臥,令客人坐在下頭,自此有人說您有驕狂之氣,不知今日元龍要如何為我這個客人介紹徐州”
陳登回道“君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令客下床而坐非我有輕看他人之心,實是我欲其有憂國憂民之念,他只有求田問舍之心,既言無可采,自然為我所諱。眼下君侯卻是要同我問詢劉使君之政績,我便是與您說上三天也無妨,為何要有驕狂之態。”
喬琰端詳了一番他的臉色,笑道“好啊,素聞下邳陳元龍養耆育孤,視民如傷,讓我聽聽你有何可說”
陳登毫不避諱這個才從囚牢中出來便登上敵方車駕的舉動,拂袖而上,“請車駕慢行,令后方百姓跟從,我等便以這郯縣周遭言說一二。”
“郯縣之東為徐州州府軍屯所在,然此地軍屯與君侯在關中的軍屯不同,并非正規兵卒所有,實為我等兼并海賊薛州之部從所得。然期年一滿,賊已成兵,再無為禍于民之舉。此為沿海民眾之福祉。”
車駕緩緩行駛過這片還未開始春耕的土地,在田地間已能看見幾位耕夫正在松土,遠遠看去其膚色確實是要比尋常的農人看起來更接近于古銅色,體格上也的確更像是水手。
喬琰緩緩收回了目光,回道“下一處吧。”
陳登道“郯縣之北有繒山,山中有民戶分布,使君曾念山中民眾田耕不易,水渠不至,親自走訪于此,因民眾不愿出山,便只在山中必經之路上多為他們修建了一座橋梁,此橋可見使君待民之誠。”
這座橋正在兩側山崖之間,喬琰并未親至,但當她回頭看向后方民眾的時候,便見有人焦急點頭以證其事實。
車駕未停,又聽得陳登說道“郯縣之西有沂水支流經行,土地平曠,適宜耕作,可惜早為郯縣大戶所占據,使君親往游說,與之對談數日,這才將其拿回,隨后將其分給了縣中陣亡士卒親屬。”
“而那郯縣之南”
“你不必說了。”喬琰忽然開口打斷了陳登的話,也隨即號令車駕停了下來。
讓眾人都未曾料到的是,這位而今主宰徐州生死的大司馬下車后,并不是打斷他們意圖救援劉備的舉動,而是先朝著陳登拱手行了一禮,又朝著這些始終尾隨在車駕之后的民眾行了一禮。
“若非劉使君誠然明審賞罰,威信宣布,愛民如子,今日沒有這字字句句間的功勞,只以其支持鄴城朝廷一事便欲將其處死,實為我之失職。”
“然其若仍留徐州,難免因其曾聽從鄴城朝廷號令引發動亂,我會將其帶回關中,交由陛下發落,并表奏天子,看在其有功于民的份上從輕發落。劉玄德既為宗室子弟,便是秉承宗廟祭祀之禮,料來也算合乎情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一陣長久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誰人在人群中忽然發出了一句呼喊
“大司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