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心緒復雜。
被李傕的反叛打落谷底,讓他重新想到昔日的英雄氣魄。
被孫女的舍命相救,激發出了最后的一點血性。
被呂布的追殺,讓他在生死臨頭之際,看到了這匹本屬于他的坐騎將會呈現出的可能性。
他又為何不能在此時
董卓忽而朝著這方天畫戟的主人高聲喝道“來將何人”
呂布絲毫沒有意識到董卓此刻的這一番心理波折,但或許他就算意識到了也沒有什么區別。
他同樣高聲回道“我乃五原呂奉先”
董卓記住了這個名字,也在這一瞬間將手中的長刀劃出了烈烈的破空之聲。
在那些為人所背叛的怨憎、在那些尚有忠心之人擁護的動容、在那些對過往所為之事的悔恨情緒到了最后,董卓心中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個想法
就算是死,他也要像是個西涼人一樣死去。
而不是在未央宮的偏殿內吃著牛骨,無人所知地死去
喬琰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董卓朝著呂布迎戰而去的姿態里,倒是讓人隱約記起他確實是個梟雄,是從涼州結交四鄰的豪強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可惜,他日益增長的年紀已經讓他的兩臂滋生了贅肉,他懈怠享樂的態度讓他的刀兵再不可能用得如先前一樣圓潤自如,他此刻曇花一現的醒悟背后,也還有許許多多無形的鎖鏈在限制著他的腳步。
在這座無法掙脫的囚牢中,他揮刀,也只是讓自己有個體面的死法。
而呂布,無論代表著的是她的意志,還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成為赤兔的主人,都不會讓自己失手
這不僅僅是宿命一戰,也是必勝之戰
那把方天畫戟也最終砍在了董卓的脖頸上。
隨著那顆人頭落地,她這一番討伐董卓的行為,便取得了足以應付“清君側”這個出兵理由的戰果。
喬琰心中發出了一道無聲的嘆息。
從洛陽的討伐董卓,到走涼州進攻輔誅滅亂臣賊子,現在終于走到了這一幕的終點。
在畫戟將落的前一刻,喬琰解下了身后的披風,蓋到了被親隨撈起來的董白臉上。
她此刻尤有一息尚存,卻也僅此而已了。
在如今這個時代里,因墜馬和踩踏造成的胸腔肋骨斷裂,又哪里是可以輕易治好的創傷。
即便是華佗這等長于外傷手術的,只怕也無法讓她痊愈。
死亡對她來說也并不是一件太遙遠的事情。
喬琰對她并無太多理解,只能從她所制造的對董卓形成救援的局面中判斷,這是個在決斷力和行動力上都極為出色的女英豪。
可她死于此戰中,或許要比活下來更好。
董卓在洛陽所犯下的種種罪孽,都注定了喬琰不可能像是收服馬騰的情況一樣,將他收納到自己的麾下。
當她頂著光復漢室的名號在行動的時候,董卓就是她必須要拔掉的一根標桿。
既然隔閡著殺死董卓的仇,董白也絕不可能心無芥蒂地投誠到她的麾下。
哪怕她今日不死,為了防止她在日后通過聯絡董卓舊部給她制造什么麻煩,喬琰也是絕不可能留她活在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