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晚上七點多,天色昏暗近黑,寒風獵獵吹著,營區哨塔投下一盞巡邏燈,成為昏沉中的移動光源。
隨著白光掃動晃蕩,許芳菲瞇起眼,這才看清,招待所外的空地上有兩個人,都戴著肥厚的雷鋒帽、裹著熊一樣的軍大衣,正抱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喲。咱昆侖營區的思想工作搞得好呀。”
白陸幾個也聽見響動出來了。他們伸長脖子定定地瞧,納罕說“戰士們這么相親相愛,大晚上的還抱一起跳探戈”
話音落地,一聲淡嗤突兀響起。
許芳菲和白陸等人循聲去看。
是鄭西野。
本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官同志正兩手抱肩,懶洋洋地靠在墻上,滿臉的淡漠隨意漫不經心。
趁其它人沒注意,許芳菲壓著步子偷摸著溜到他旁邊,小聲問“這兩個跳舞的同志怎么回事”
“跳舞”鄭西野看她一眼,涼涼說“這是在打架。”
許芳菲瞬間呆住。
她皺起眉,更仔細地去觀察那兩名戰士,這才發現,他們確實如鄭西野所言,是在打架。
但因他們的衣物過厚,彼此身形看著都相當臃腫,也使不出什么訓練時學的拳腿動作格斗技巧。只是一個掐那個的胳膊,另一個擰那個的大腿,手套里的拳頭胡七八糟地亂掄,所以看上去混亂無章,毫無任何觀賞性。
兩人廝打的同時,嘴里也不忘罵罵咧咧。
許芳菲的耳力是天賦所賜,自幼便極佳,但兩名戰士爭執的對白,她愣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只聽見嘰里呱啦哼哼唧唧,不知是哪個地區的方言。
配上他們的動作,整個場景極其滑稽。
不過這個關頭,許芳菲當然笑不出來。
部隊里的男孩子大多脾氣爆,一言不合比劃比劃,再正常不過,鄭西野意態閑閑,白陸秦宇古俊奇也不為所動,都沒當回事,知道倆小子穿得厚,打也打不傷。但許芳菲是個女孩子,膽子小些,怕這倆人再打下去會出事,身子一動就準備沖過去拉架。
好在這時,姚干事來了。
姚大成箭步沖到兩個戰士旁邊,將兩人扯開,然后厲聲斥道“顧學超,劉進,你們干什么呢”
兩個兵其實都只有二十出頭,但風雪沙塵令他們的皮膚有些糙,看上去比城市里的同齡人年長一些。
此時,他們的情緒依然相當激動。
聽完姚大成的話,顧學超和劉進都沒吭聲,只是惡狠狠地瞪著彼此,活像兩頭要把對方撕裂的獵豹。
姚大成皺著眉頭打量兩人一圈,狐疑道“我記得,你倆不是好哥們兒嗎,新兵營里好得穿一條褲子,老家也是一個地方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兒非要動手啊”
顧學超這會兒冷靜了點兒,愣頭愣腦地回答“我和劉進,當年是一起來的。咱們說好了要這地方發光發熱干番大事業,結果他剛才告訴我,他已經打了轉業報告。我氣不過,就動手了。”
聞言,對面的劉進仿佛聽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譏諷地笑出來“發光發熱干番大事業顧學超,這句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你看看這周圍,你看看這天,看看這地這他媽有個叼的事業”劉進越說越激動,眼睛都赤紅成一片,“我當兵是想給家里長臉,是想闖出名堂,想被家鄉的人看得起,不是想天天在這兒吹雪風淋冰雹”
顧學超沉沉嘆了口氣,道“阿進,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有滿腔的熱血和抱負,你還記得自己看見昆侖山脈的第一眼,對我說了什么嗎”
劉進頭垂下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沒吭聲。
顧學超“你說我們是最苦的兵,也是最光榮的兵,最神圣的兵才兩年半你就變了”
“是,我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