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娘的琴技卓絕。不愧是清河崔氏嫡女出身,家傳淵源。你們都是識貨的,一聽便知。”
竹簾后撥弦調音,很快傳出幽幽琴聲,婉轉低徊,自有不同意境。
荀玄微在如泣如訴的琴音里喝起十六娘倒的酒。耳邊傳來悠遠的講經聲,依稀正講到“佛家五誡。”
誡殺生,誡淫妄,誡妄語。
“他娘的。”元宸聽得大皺眉頭,“這禿驢怎么像是專門罵老子來了”
荀玄微自若地啜了口酒,“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高僧講經,普渡眾生,不獨講給殿下一人。”
元宸的目光轉過來,狐疑打量片刻,哈哈笑了,“高僧講經或許是在普度眾生。荀郎這句聽者有意,貨真價實是在罵本王。”
荀玄微莞爾舉杯,“說者無心。”
酒過三巡,元宸原本還端著的姿態逐漸浪蕩起來。衣襟敞開,粗魯地箕踞而坐,葷素不忌地品鑒起豫州各家才情出名的小娘子,大罵手下的士族官員各個蠢材。
阮荻不巧就在他手下做事,強忍著悶聲喝酒,恨不得把耳朵拿布塞上,一杯喝得比一杯快。
荀玄微坐在下首位,視若無睹,聽若未聞,目光從眼前的酒肉狼藉轉開,越過遠方清靜蓮池,遙望向更遠處。
因為那句“歷陽貴客至”,前來聽經的小娘子們嚇走了大半。蓮池附近的十幾座木樓人影憧憧,時不時有女眷帶著幕籬下樓離去。
距離太遠,在閣樓高處望去,只是一個個晃動的人影,略微能分出男女而已。
元宸人來了,卻似乎對相看豫州士族女的事并無太大興趣,肆無忌憚的笑罵聲句句貶謫同僚,罵完了豫州罵京城。
荀玄微淡然聽著,自斟自飲。直到一輛牛車出現在視野里,車像是云間塢的牛車,趕車的部曲身量魁梧,依稀像是李奕臣,他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追隨而去。
那輛牛車沿著下山道緩行,行到山腳一片楓林邊。卻有個少年郎君追過去,在道邊攔住牛車,行禮說了幾句什么。
距離過于遠了,人自然是看不清的,原本也不會引人注目。但背景處的大片楓林過于火紅,少年郎君的青色官袍服站在楓林邊,反差強烈,人影搖晃動作,這邊便立刻察覺了。
“喲,瞧那邊。”
元宸放下酒杯,笑指遠處楓林方向。“大和尚講經沒什么好看的。那邊的是不是美人兒在偷偷幽會情郎跟車的部曲還不少。這是哪家的小郎君小娘子有意思得很。”
進山聽經的郎君雖然不少,青袍官服少年郎不多見,阮荻一眼就認出是他麾下任職的荀九郎,荀景游。臉色登時又是一變。
荀玄微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幅準備好的文書,字面向下,放置于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