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燕沉聲道“令尹請慎言。那是信陵君。”
李園本想說,“信陵君又如何”。但他開口時,發現周圍同陣營的將領士人皆對他怒目而視。
有的人手甚至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仿佛他再多說一句,那劍就會被拔出來,放在他的肩膀上似的。
他能成為楚王的新寵,自然不是不懂看人眼色的人。
雖然李園憤怒這些楚國士人居然不把他這個令尹放在眼里,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項燕大步上前,單膝跪在血字前,輕聲念出血字。
“無忌已死,請楚王退兵。”
朱亥在項燕上前時本閉著雙眼。
項燕念出血字時,朱亥睜開了布滿血絲的雙眼,抬頭看向項燕。
項燕與朱亥平視。朱亥眼中的悲憤,讓這個見多了廝殺之事的將領背后生寒,右手條件反射握住了腰間的劍。
他好像看到了一頭困斗的野獸。
朱亥聲音嘶啞,高聲喊道“魏王言,楚因信陵君攻魏,若社稷傾頹,信陵君有何臉面見先祖。信陵君便以死報魏國。信陵君已死,請楚王退兵”
朱亥深吸一口氣,連聲高喊。
“殺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請楚王退兵”
“殺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請楚王退兵”
“殺信陵君者魏王也信陵君已死請楚王退兵”
“請楚王退兵”
朱亥的聲音就像是滾滾巨雷,在眾人耳邊猛地炸開。
連楚軍站在最后面的兵卒都聽清了朱亥的話,離得最近的項燕更是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連胸口都隱隱作疼。
朱亥大喊“殺信陵君者魏王也”,他身后的魏國將領,魏國兵卒,竟無一人出面阻擋,任由他高喊。
項燕沉聲道“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朱亥怒視著項燕。
但他的怒氣并非對著項燕。他一直飽含怒氣,從看到信陵君自縊時便如此。
項燕道“信陵君自縊是為了避免魏王親手殺他。”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就像是春申君那樣。他想讓天下人以為是楚王逼死他,將魏王摘出來。他是為了維護魏王,是為了不讓魏國因他和魏王相爭而內亂,你明白嗎”
朱亥死死盯著項燕。
半晌,他笑得咧開嘴,嘴角居然有血絲溢出。
他死死咬住牙關的時候,也咬住了嘴唇,以抑制心中難以紓解的憤怒。
“我明白。”朱亥笑道,“主父若在,我自然聽從主父之言;但主父已死,我只順從本心做事。”
“信陵君從未負過魏王,從未負過魏國。可魏王和魏國可敢捫心自問,是否辜負信陵君”朱亥的笑聲越來越大,大得身體都抖了起來,“憑什么,憑什么魏王逼死了主父,我還要為魏王遮掩若主父不滿,他親自來訓斥我啊”
朱亥指著自己身旁仿佛庶人用的粗陋薄棺。
軍中物資有限,他只能用不同材質的木板,為主父拼湊這樣一個粗陋薄棺。
“主父就在這里,他為何不出來訓斥我”朱亥狀似瘋癲道,“他不出來訓斥我,就是贊同我”
項燕看著朱亥許久,道“你瘋了。”
朱亥笑道“真的是我瘋了嗎”
項燕道“若魏國出事,定不是信陵君所愿意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對一個平時看不起的庶人說這些話。
項燕想來眼高于頂,與楚國其他貴族一樣,看人首先看出身,看地位。定要對方與自己同一層次,他才會重視對方。
但現在,他卻與一個平日里絕對不多看一眼的人說這么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