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君主,他的同僚,他的親人,他的友人。
見韓非仍舊不解,李牧沒有向韓非解釋。
他只是突然想找個人訴說心中的苦悶,至于那個人能不能聽懂,他無所謂。
他已經給朱襄送信,知道朱襄能懂他。
正如他懂朱襄。
即使朱襄沒有送信來,他也知道朱襄得知內遷令后一定在等他的信,等他的決定。
“不知道政兒會不會為此事記恨我。”李牧仰頭將酒壇中最后一滴酒倒入嘴中,晃晃悠悠站起來,“那孩子可不大度。”
韓非雖不知道李牧在說什么,但還是為太子政辯解“太子重情,怎會記恨將軍聽將軍所言,既然是朱襄公與將軍默契,那太子就算生氣,也無可奈何。”
李牧失笑,酒意上涌,身體踉蹌了一下“我就怕朱襄也埋怨我。”
韓非再次大驚失色“將軍你究竟要做、多可怕的事,連朱襄公都會埋怨你”
李牧笑道“可怕嗎對我來說不可怕啊。當將軍便是如此,領兵便是如此。慈不掌兵,便是如此。”
“守住城池一旬。”朱襄拆開信,眉頭先舒展,然后緊鎖,“一旬后,項燕計謀自解。”
一旬一旬啊。
朱襄可不相信,一旬后李牧才能出兵援救。
他雙手緊緊攥著信紙一角,快把信紙攥破。
朱襄死死盯著信紙上的每一個字,然后閉上雙眼,久久不睜開。
他明白了李牧的意思。
重點不是守城,而是“長平君率領楚人,抵御南楚軍隊整整十日”這一件事本身。
十日時間,足以讓他守城之事傳遍楚國每一座城池,甚至傳到六國國君耳中。
現在的長江三角洲沒有兩千年后那樣廣闊,廣陵城離海邊很近。南臨長江,東臨滄海,很適合秦國舟師施展。李牧只要想守,楚國便拿廣陵城無可奈何。
只要廣陵城拿下,無論長江南北,長江三角洲都在秦國控制下,成為秦國舟師的“軍港”。
而且廣陵城成為長江北岸的一顆釘子,即便廣陵城以西的長江北岸的城池已經被焚毀,項燕想要在長江北岸建立起一條隔離帶的預想也不會實現。
秦軍不僅可以從廣陵城屯兵出兵,還能吸引不想離開故地的長江北岸的楚人來投。
長江北岸西邊城池被楚國將領焚毀,秦人卻護著廣陵城,讓廣陵城成為長江北岸唯一興盛的城池。項燕想要抹殺秦人“義兵”和朱襄“仁義”的計謀就會被挫敗。
原本住在長江北岸的楚人而言,他們也不用冒險南逃,可以東逃。朱襄想要救民的愿望也能實現。
他說讓楚人南逃,但長江天塹,普通庶人哪來的船只渡過長江南楚也不會讓楚人南逃,一定會燒掉沿岸所有的民船。
朱襄給項燕和南楚君的信,只是抒發自己的不滿,進行徒勞的宣泄。
他知道,項燕和南楚君絕對會燒掉每一條民船,連一個舢板都不會留下。
內遷令便是如此。
朱襄睜開眼。
謊言已經在他胸中成形。
要完成這個計謀,他不能告訴廣陵城的人,秦國故意讓他們在南楚國的兵鋒下抵擋十日,死傷無數。
他必須要讓這件事變得足夠悲壯,足夠讓天下人動容。
秦王的友人、秦太子的舅父、七國公認的國士長平君朱襄公帶領他們守城,與他們一同身處危險中,這個謊言就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去修飾了。
所有人都會相信。
“咔擦”一聲,朱襄低頭,他的手指攥破了信紙。
信紙割傷了他的手指,鮮血浸染了李牧的筆跡。
攥破信紙也會被割傷嗎朱襄恍惚了一下,拿起李牧的信走到燭火前,將信點燃。
燃燒的信紙落在地上,化作灰燼。
朱襄看著灰燼發了一會兒呆,拿起掃帚將灰燼掃到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