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丘帶來的人跪在地上,哭著將事情道來。
最初項燕遭遇了抵抗,入城后說城民幫助秦國,背叛楚國,于是準許全軍劫掠屠殺一日,以儆效尤,并放火焚燒了城池。
如此行為后,秦國攻占的城池立刻發生了嘩變。城中居民本就不服秦國,他們擔憂被項燕屠城,所以想在項燕來之前趕走秦軍。
秦軍或許早就接收到了李牧的命令,表現得很克制。
他們迅速將人手撤離,帶走一半糧食,然后開倉放出剩下一半糧食,撤回到長江南岸。
楚人本以為秦人已經撤走,自己一定安然無恙,但項燕入城時仍舊縱容劫掠。
“若只是劫掠便罷了,他還命令我們舉家搬離,內遷三十里”那楚國士人失聲痛哭道,“若不從者,皆判投靠秦人獲罪,或處斬,或為奴朱襄公,內遷三十里,我們怎么活,活不下去啊”
朱襄收在袖口的雙手握緊。
內遷令
沒想到項燕居然做出了如此殘忍的決定
不,這不是項燕一人能決定的。一定是楚王和南楚君共同的決定,是楚國高層士大夫共同的決定
內遷令啊朱襄閉上雙眼。
項燕此舉,在戰略上很正確。
最著名的內遷令,當屬順治年間的沿海內遷令。
當時清朝無水師,為避免臺灣的鄭成功與沿海臣民勾結,也為了給清軍迎擊鄭成功留下足夠的縱深,順治下令,魯、江、閩、浙、粵等省沿海百姓內遷三十至五十里,“無許片帆入海,違者立置重典”。
南楚國的內遷令,與此類似。
楚國見識到了秦國舟師之利,知道就算秦國現在退兵,也不過是權衡利弊后主動退兵,并非真的沒有勝算。
在江邊與秦國舟師爭奪,楚國勝算很小。與其將長江北岸幾座城池留給遲早會回來的秦國,成為秦國舟師掠奪的補血包,不如毀城內遷,在陸地上堅壁清野,層層設卡。
秦國如果要攻打南楚國,就只能先上岸,再長途行軍。途中行跡不僅在層層堡壘的瞭望下一覽無遺,秦軍沿路得不到任何補給,補給線也會拉長。
那時楚國只需要依托有利地形,以逸待勞即可。
這在戰略上沒有任何錯誤,沒有任何錯誤啊。
戰國各國打仗時多采用堅壁清野,在激烈爭奪的城池之間驅趕庶人,燒毀農田村莊,不準墾荒耕種,以增大敵人攻打時的補給壓力。
南楚國的內遷令不過是加強版的堅壁清野而已。
“先帶他們去休息,將這件事提前告知陳啟等人。”朱襄深呼吸,恢復平靜。
浮丘面露悲哀道“是,朱襄公。”
跪地慟哭的楚國士人沒有懇求朱襄什么,只是哭著隨浮丘離去。
他們能懇求朱襄什么難道懇求隨朱襄南渡嗎
待人離開后,因驚訝而站起來的朱襄跌坐在椅子上,單手扶額。
焦勻嘆氣道“不愧是項燕,此舉真狠。”
李牧將軍吞并楚地的策略并非著眼于一城一地,而是依托南秦逐漸恢復的經濟和朱襄公的名聲,不斷向長江北岸輻射影響。
孫子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李牧將軍采用的就是“上兵伐謀”。
項燕此舉雖粗暴,卻也是破解李牧將軍“上兵伐謀”的最好策略。
焚毀長江北岸碼頭城池,內遷楚人三十里,隔斷南秦對楚地的影響,李牧將軍此前諸多布置都作廢了。
內遷楚人會造成諸多災難。項燕打完這一仗后就會回楚王身邊,南楚君不能將他推出來抵擋內遷楚人怒火。所以項燕自己會安然無恙。
而南楚君肯定會將怒火引向秦國。正因為有秦國的危險,沿江楚人才能不得已內遷。楚人不敢憎恨能殺他們的南楚君,也無法憎恨已經離開的項燕,只能加倍地憎恨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