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一樣。
“舅母好些了嗎”嬴小政端來水盆,水盆上搭著毛巾。
“嗯,哭出來就好了。”朱襄擰干蘸了溫水的帕子,替雪姬將淚痕擦干凈。
雪姬沒有醒來,她確實太累了。
“我和雪說的話,你也要記住。”朱襄看著雪姬沉睡的臉,輕聲道,“政兒,記住代價的重量,你才不會走入歧途。”
他家的政兒與歷史中的秦始皇一樣充滿雄心壯志。而帝王所有的雄心壯志下面都是無數平民的尸骸。
他無法阻止千古一帝去實現他的雄心壯志,只能讓政兒在做決定的時候,稍稍給那些平民堆積如山的尸骸一個眼神。
甚至他不奢望嬴政的眼神帶有憐惜,只要給一個眼神,只要能讓那些平民的慘狀入這位千古一帝的雙眼,就足夠了。
“我明白。”嬴小政現在如此說。
朱襄勉強笑了笑,道“政兒聰慧,當然明白。”
現在的政兒當是明白的。
“舅父,藺伯父非要冒險也必須做的事,就是減輕楚國平民遭遇的痛苦,對嗎”嬴小政問道,“他假扮心向楚國平民的高士,雖讓天下士人看到楚國的無能,但若他不出手,可能楚國會更混亂。他只是為了減輕楚國平民的痛苦,才非要冒險而已。”
嬴小政想了許多復雜的理由,但今日見聞,讓他突然意識到,或許很多事并不復雜。
藺贄所做的事,就如他表面上的理由一樣,只是為了救人罷了。
至于這救人是出于本心,還是為了減輕舅父的痛苦,都不重要。因為藺贄就是為了救更多的楚國平民,連命都豁出去了,他就是心系庶民的高士。
“嗯。”朱襄道,“不過藺禮不會做無利可圖的事,他不是我。救民是其一,而救民也一定會放任這些楚民在楚國餓死,對秦國的利益更大。”
朱襄嘴角勾起諷刺的幅度,道“如今治理天下的根基確實是士人,庶民是麻木而好控制的,所以愛民如子者并不一定奪得天下,擁有更多人才者才會變得強盛。而楚國餓死再多庶民,其實都不會引起天下士人太多注意。”
“就如趙國兵卒差點在長平被阬殺,趙國庶民差點在饑荒中餓死一樣,如果沒有我、沒有廉公,誰會關注”
“總要有一個高士站出來,高高在上的士人們才會將視線投向腳底下供他們吃穿的庶民,才會為這些平時地位連牲畜都不如的人灑幾滴眼淚,才會憤怒悲傷進而對楚王、楚國失望。”
“所以,要讓楚國的慘景進入眾人眼中,一位悲郁的高士是必需的。”
“因為天下士人,只會對士人感同身受啊。”
嬴小政看著朱襄的臉龐。
他的舅父表情很平靜,如深潭一般波瀾不驚。
舅父的雙眼中卻隱藏著濃郁的悲愴,仿佛他觀潮時看到的巨大波濤。
他想起楚人南渡,舅父親自去安排他們的生活,總會詢問他們的生活,引他們將受過的苦難說出來,讓他們哭出來,說哭出來就不會郁結于心,就會有勇氣在異鄉活下去。
舅父說這是心理治療。
眾人不明白什么是心理治療,但他們發現,對朱襄公哭過的庶民,精神面貌確實更好,干活也更加賣力。
嬴小政現在卻想,舅父這樣做,真的只是為了安撫那些慌亂的流民嗎,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