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來到很久沒有去的書房,點燃蜜燭,神思恍惚了一會兒,才拆開朱襄寫的信。
朱襄直來直去,沒有過多寒暄,說起自己入秦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對方士的不滿,比如李冰治水,比如自己南下種田。
他在信中沒有寫機密的事,所訴說的事信陵君都已經知曉。他只是從當事人的身份,對這些事進行了詳細的主觀描述。
比如對戰方士,他沒有用什么神異手段,只是拆穿對方戲法。
還有與李冰開山鑄造堤壩時,朱襄隱藏了火藥,但把用熱脹冷縮讓巖石裂開的事寫了出來,然后抱怨根本沒有什么妖獸擋路。
伐山破廟也是,就只是剿滅一些借由宗教而起的壞人,沒有什么神靈妖魔出現。
“我的武藝泛泛,荀子常常罵我朽木,我哪有那個本事去斬殺妖獸惡神。”
信陵君失笑。
他還真信了朱襄有這個本事,原來真實情況如此“樸實”。
外界以訛傳訛,讓朱襄這個老實人自己聽著都有些尷尬了。
魏無忌和朱襄只是一面之緣。但有些友誼,就和一見鐘情一樣,只一面便能讓人記一輩子。
魏無忌知道自己對朱襄是這樣。現在朱襄回應了他,他很高興。
可惜秦王不會讓朱襄離開秦國,他也不會入秦。他與朱襄大概永遠不能再喝一場酒了。
朱襄信中的趣事讓魏無忌的心情輕松不少,戒備也放下不少。
畢竟他厭惡秦國,朱襄又是秦王寵臣,他雖敬佩朱襄,也是有些擔憂秦王借由朱襄這封信做些什么。
現在看來,朱襄確實很受秦王寵愛,秦王同意朱襄以自己心意寫信。
魏無忌見到的朱襄,是那個黑發中已經有了絲絲灰白,面容枯槁的“大賢朱襄”,還未見過那個活潑的朱襄。
朱襄這封信,讓魏無忌窺見了朱襄那層大賢光環下真實的內在。
魏無忌曾在朱襄離開趙國后拜見過藺相如和廉頗,聽二老用懷念的口吻談起過,朱襄私下是一個活潑過頭,令人頭疼的“孩子”。
看信中的語氣,朱襄確實是個很灑脫爽朗的人,應該和自己特別合得來。
魏無忌摩挲著信紙,想象著從心傷中走出來的朱襄的模樣。
朱襄啰啰嗦嗦了幾頁紙,有時候寫了后語忘記了前言,車轱轆似的又把講過的事講了一遍,看得魏無忌不由輕笑。
又翻了一頁紙,朱襄終于如他所想的那樣,開始勸說他振作。
身為友人,來了這么長的一封信,怎么會不勸自己振作
所有與魏無忌有舊的人都來信勸說過,連秦國都有故舊委婉勸他去秦國出仕。
魏無忌看了朱襄說的那些趣事,現在心態很輕松,沒有像對待其他人勸他振作的書信那樣,將直接將這幾頁信丟掉。
“你想回魏國但回不去,在其他國家出仕都難以排解心中郁結,與我身邊一位后輩很相似。”
魏無忌眉頭一挑。還有誰與自己一樣他想了許久,都想不出來六國有誰敢與自己并列。
朱襄說的當然是韓非。
韓非雖是韓國宗室旁支,但現在“公子”的稱呼已經不僅僅是國君的兒子,只要與國君沾親帶故都稱公子,所以嬴小政還是王曾孫的時候也是秦公子。
甚至非宗室的封君也能稱一聲公子,比如戰國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
如果朱襄厚著臉皮,也能自稱一聲公子,只是不能叫“公子朱襄”而已。
韓非與韓王有親,倒是能稱一聲“公子非”。
朱襄在信中夸贊了韓公子非的才華,寫了韓王和韓國朝堂那些相國卿大夫,對公子非的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