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沉默了許久,道“我說的當然是假的。但這世間門需要神靈,那么就給他們造出一條適合這個世間門的神靈體系,將其納入朝廷管轄。”
張若口干舌燥,說不出話來。
他雖然不信那些山野小神,但也從未想過,以后將所有山野小神都納入官府管理啊。
這也太太狂妄了
朱襄雙手握拳,挺直著背,揚起了頭顱的模樣,其實并不好看,甚至因為他表情很扭曲,顯得有些丑陋。
湖邊風很大,朱襄白色的發絲凌亂。再加上他怪異丑陋的姿態神情,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發癲的瘋子。
一個徹徹底底的瘋狂之人。
張若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或許朱襄真的不是神靈。朱襄真的是人,是一個凡人。
只有凡人才會說出如此褻瀆神靈的事。
“什么是神靈”
“造福一方,各司其職的才是神靈。”
“龍王就應該管晴雨,江神河神就應該管水患,土地神就該管豐收。”
“所有神靈都應該與人為善,如果他們做不到,就換一個神靈。”
“這天底下想要當神靈的非人生物數不勝數,就像是天底下想要當官的人多如牛毛。他們做不到,總有神能做到。”
朱襄松開了拳頭,手心被他的指甲掐出了鮮艷的紅印。
“我會向君上請令,敕封神靈。”朱襄咬牙切齒,“伐山、破廟”
張若在朱襄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一直緊繃的身體陡然一松。
他仔細打量朱襄,好像頭一次見到朱襄。
他想起了以前聽到的朱襄的傳聞。
據說朱襄還是一介庶民,只是藺相如家中門客的時候,就為了救長平的趙國戰俘,甘愿赴死。
據說朱襄身在咸陽之后,也為了外甥曾經多次頂撞秦王。
據說朱襄來到了蜀郡后,也為了庶民曾經深入瘟疫之地。
據說朱襄經常將“怕死”掛在嘴邊,卻常常做出狂妄之事,一點都不像一個怕死之人。
他見到的朱襄只是一個很有才華、很尊重長輩的年輕人,一點都看不出哪里“狂士之風”。他還以為是誤傳,是老友司馬錯開的玩笑。
現在看來,朱襄確實是狂士,一個頗具魅力,會帶著他身邊的人都跟著離經叛道的狂士。
他終于明白,朱襄身邊的友人的名聲為何都那么奇異。
朱襄真是害人不淺。
“朱襄,伐山破廟,不需要稟報君上,我可以決定。”張若臉上揚起笑容,一個和他如今的年齡很不相配的笑容。
他跟隨司馬錯入蜀,跟隨白起伐楚時,也是一個什么都不怕的年輕人。
只是幾十年的郡守和守將生涯,蜀郡幾次的叛亂,讓他漸漸變成了如今沉穩的模樣。
但看著朱襄挑戰神靈的狂妄,張若突然覺得自己還不老。
朱襄看向張若。
張若年老的臉上,一雙眸子如繁星般明亮,一點都不像老人渾濁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