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連連點頭,在李牧的催促下離開了堤壩。
他在一處村鎮落腳,泡了熱水澡,喝了放了蔥姜蒜的熱湯,出了一身汗。第二日,他再次在身上抹了大蒜油、油脂,用布綁好,繼續在成都平原巡邏。
這次他路過了李冰看守的堤壩,看見了拄著拐杖聲音沙啞的李冰。
李冰也把朱襄罵了一頓,朱襄小心翼翼道歉賠不是,然后搭建了棚戶,幫忙為役夫熬煮熱姜湯驅寒。
又是一日,雨終于停了下來,洪峰卻仍舊沒有退去。
不過沒有暴雨阻礙,役夫們的行動自如不少。已經耗盡的體力靠著一股子精神氣,和對天氣放晴的希望,又能讓他們撐一陣子。
朱襄忙碌起來。
大江河的洪峰因為上游來水還未退去,但小渠溝小河流的水在天氣放晴之后就很快退去,農人們能重返家園。
趁著雨停,他們來不及整修被洪水沖壞的房屋,全力投入搶救田地中。
挖溝渠排出多余的水,將倒伏的粟桿扶正,清理掉腐爛的雜草。農人們在田地中不斷忙碌,很多人一整天都吃不下一口飯。
朱襄看著在淤泥中露出來的釘螺心頭一梗,但阻止的話被他咽了下去。
果然,暴雨再次讓疫水蔓延。大災后必有大疫。
但他已經看到了大疫的苗頭,卻什么也做不了。他無法阻攔農人去淤泥中清理他們的粟他們一家人活命的希望,他也無法讓農人做好預防血吸蟲的準備。
因為他拿不出那么多大蒜那么多油脂那么多布,也不可能讓農人按時更換。
農人們的衣服很少,為了不被雨水泡爛,他們大部分人身裹淤泥,赤身下田,若是女子,可能會在身上捆一點草遮掩一下。
有些女子都不在乎這些,男人們在田地里怎么耕種,她們也在田地里怎么耕種。沒有人去評價她們的身體。
這一幕不是因為這個時代多開明,對女子多友好。而是這個時代太苦了,所以在地里耕種的女人和男人一樣都不算人。
即便到了封建末期,禮教枷鎖濃重的時代,在田里耕種的女人也一樣。
朱襄觀察了農人忙碌的情況后,得到一個折中的辦法。
他教導農人,用地面較為干燥、沒有生物存在的淤泥裹住身體,勉強可以隔絕一部分寄生蟲。
但踩進淤泥的腳和腿沒有辦法,只能聽天由命。
朱襄只能讓人全力備好草藥,等洪水退去,糧食收割之后,再進行疫情治理。
即便他知道那時候再治理,基本都是安慰劑效應,用處不大。
又是一日,高地上的老弱婦孺農人基本都回到了田地,河道里的水也逐漸退去。
今年老天似乎沒有把黎民逼到絕路,李冰最終頂住了壓力,在李牧的幫助下,守住了兩座重要堤壩,既保護了成都城,也保護了成都平原主要產糧區。
但除了成都城內的富人們,其他平民臉上都沒有笑容。
因為他們保住了兩座堤壩,也只保住了兩座堤壩。
而四川盆地除了成都平原,還有許多丘陵和山區,這些地方都被放棄了。
他們暫住過的涪城,還有成都城附近、后世被稱為金堂的地方,全部都變成了一片汪洋。
朱襄想,或許他們能守住堤壩,自己的努力其實很小,老天也并未開眼,而是其他河水蔓延的地方起到了泄洪的作用。
因為他們只能守住兩座重要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