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家原本出身貧寒。不然以藺相如才華,也不會只能給宦者令繆賢當門客。直到“完璧歸趙”后,藺相如才得以在趙國做官。因此藺相如本人私下舉止就比較粗獷。
藺贄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居然不顧身份和朱襄成為摯友,三天兩頭就來家里蹭吃蹭住。他的兄長們原本都十分反對。
古藺國十分繁榮,戰國之初便被滅國,成為藺邑。藺邑被秦趙窺伺爭奪,兵禍百年不休。藺相如便出身自遷徙到邯鄲躲避戰亂的藺邑藺氏,家境再貧寒也是“士”。
就藺相如這種落魄士子出身,廉頗還曾罵他“相如素賤人”。朱襄是“民”,連姓氏都沒有“朱襄”是他前世的姓名,今生他自己給自己取名;他的妻子取名為“雪”,只是因為朱襄父母從雪地里撿到她。
但藺相如溺愛幼子,他們又在趙國各地為官,僅藺贄留在家中照顧父母,沒人管著藺贄遵守那些繁文縟節,所以只能任由藺贄交這個庶民朋友了。
朱襄知道此事,對藺贄的兄長們并無惡感,這是時代的問題。
貴族普遍不相信庶民有“智慧”。庶民想要成為貴族門客,必須得是身體素質天賦異稟的“壯士”,那些庶民壯士還基本充當死士或者炮灰角色。
若非藺老早年顛沛流離,混跡流民之中討生活,能夠正視平民,他想憑借簡陋版造紙術成為貴族門客的天真念頭,絕不可能實現。
朱襄當了藺相如的門客后,很快展露出他前世農學教授的專業能力,開始專注于種田指導,將造紙術全權交給了藺家人自己處理,算是他的“投名狀”和“感謝費”。
即使他納悶五六年過去了,為何邯鄲城還沒有推行紙張的消息,也閉嘴當不知道這件事。
現在的朱襄,已經勉強學會了這個時代庶民的生存守則。
“朱襄”光屁股坐在樹枝上,也不嫌硌著慌的藺贄吐出了一顆棗核,驚訝道,“有人在你門前丟了個籮筐是不是又有人為了感謝你,給你送雞鴨了”
朱襄立刻站起來往門口跑,抱怨道“我都說別送別送,怎么就是不聽現在世道兵荒馬亂的,每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雞鴨留著自己吃啊。”
藺贄笑著從樹上跳下來,就和有輕功似的穩穩落地。
他把用衣擺兜著的棗子放進在樹下等著的婦人的籃子里,將衣擺放下,恢復了人模狗樣的士子模樣。
“雪,剛朱襄一直瞪我,他是不是又說我壞話”藺贄笑著打趣,“背后說人壞話,可不是君子所為。”
雪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微笑道“良人可從未說過他是君子,這里不是只有藺君子一個君子嗎”
君子不僅可以指品德高尚者,也是如今對貴族年輕男子的尊稱。
聽到雪狡黠地偷換概念,藺贄哈哈大笑;“朱襄的嘴要是有你一半利落,我都敢推薦他為吏。”
雪微笑不語。
她自己私下向朱襄埋怨就罷了,別人別想從她嘴里聽到任何一句說良人不好的話。
藺贄嘆了口氣“你們這對夫妻倆,真是你真的不能勸勸朱襄,讓他去戰場”
雪搖頭“良人不喜歡。再者,大王頒布了法令,種田種得好也能得爵。這趙國還有誰比良人種田種得更好藺君子不也說,現在良人還未得爵,只是因為良人年紀太輕。待良人再年長些后,定能得爵。良人既然不喜歡去戰場,多等幾年就是了。”
藺贄心里嘆氣,面上表情不變“當然,朱襄遲早能因種田得爵。但農人得的爵位肯定比不上軍士得來的爵位。雪姬,事關朱襄前程,你還是能勸就勸一下。我會派人保護他,他只需要在戰場上親手砍下幾個人的腦袋,不會有危險。”
雪再次搖頭“良人豈是貪生怕死之輩良人只想活人,不愿殺人。能以活人得爵,何必殺人得爵藺君子應當了解他。”
藺贄雙手枕在后腦勺,仰天長嘆“了解,太了解,所以我才希望你去勸他,我不敢當面勸啊。”
雪失笑。
藺贄背著朱襄,再次游說雪失敗時,門口響起了朱襄憤怒的喊聲“哪來的缺德豎子居然在我門口丟了一孩子”
雪和藺贄皆是一怔,然后齊齊往大門口跑去。
門口,朱襄正對著一個籮筐暴跳如雷。
籮筐內,一個干瘦的小孩揉了揉眼睛,茫然起身。
他一雙指甲漆黑,仿佛小雞爪一樣小手,緊張地抓住籮筐邊緣“這、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