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雪青是抱著走過人生中最美好一程的心愿回來的,卻沒想到等待她的,是村莊里的流言蜚語。這些話語沒有源頭,也許是她平時總是花枝招展,穿最艷麗的顏色,也許是她縱使裹得很密實,眼角眉梢也還是流露出風情。這些風情在無罪的時候無罪,在需要一個女人有罪的時候,就真的成為罪證。
村民說,看她平時走路就很風騷,一看就不是正經女人。果然。難怪哈英跟她不清不楚。女人應該像白云流水,她這樣的,連最臟的公馬都要嫌棄呢。哎呀哎呀,別說了,哈英跟你發瘋。哈哈,他在山上。你看你看,又回房子了。要干凈的哦,三天兩頭洗一次澡呢。那有什么,又洗不干凈。她聽到了。到你那兒吃茶去啊噓,別看她,當不知道。不知道身上是不是跟臉一樣白哈哈。
商陸隨手拉住一個小孩,問“今天電影在哪拍”
小孩仰頭望他,覺得他高得自己脖子快仰斷。愣了會了才怯怯地指了個方向。
商陸點點頭,對小孩兒也是一視同仁的冷峻語氣“謝謝。”
黑色工靴在殘雪上印下一行深刻腳印。
栗山的片場管理嚴格,每日拍攝時都會清理人群,派場務駐守出入口,以防止偷拍。他們在這里拍了快三個月,阿恰布的居民也已經見怪不怪了,因此,場外并沒有多少看熱鬧的閑人。
場務見有人靠近,剛皺起眉想驅趕,下一秒,認出這位年輕氣盛的名導,愕然道“商導”
商陸單肩掛著背包,問“拍著呢”
“拍著呢。”
“我找你們栗導有事,能不能進”
“哎喲,這您可真是客氣了。您稍等,我問下羅主任啊。”
過了一會,羅思量小跑過來“商導,您看您,怎么在外頭站著我帶您去導演組。”
場務放行,兩人往導演組走,腳步很輕。到了棚下,沒人敢打擾栗山,商陸沖羅思量一頷首,將腳步無聲地停在了栗山背后,桀驁的眉宇下,一道視線已經習慣性地注視向監視器畫面。
應隱穿著青綠色錦緞夾棉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蝙蝠袖的短款棉襖,臉色很白,鼻尖和眼圈很紅,不知道是妝造效果還是凍的。
商陸掏出手機,給柯嶼回微信「你朋友看上去不錯。」
幾個向來在村子里游手好閑、沒點正經名堂的青年,拉住了尹雪青。
“別走這么快啊,到我那里喝酒去,你酒量應該很好吧”
尹雪青揮開他的手,“走開,我沒空。”
雪沒過了她的小腿,她身形歪著趔趄了一下。
“別啊,哈英不是在山上嗎,你還沒空”另一個青年笑道,攔在了尹雪青的去路。
尹雪青茫然一下,瞳孔中明顯緊張起來“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走開別動手動腳。”
“就準哈英玩玩多沒意思我們比你們漢族男人有能耐得多,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里的大冬天的,我們也很寂寞啊。”
尹雪青的聲音被冰雪凍薄了,很纖細,發著抖“你們再這樣,我叫人了。”
“叫人”幾人眼神交換一圈,狎昵地笑起來“怎么,我們四個還不夠你玩”
四個人圍攏在她身邊,形成一個充滿壓迫感的包圍圈。尹雪青的臉從鏡頭前消失了,景框中,只有雪,和合攏的黑色圈子。
這是很純潔的畫面構圖,但給人以密不透風的窒息感。縫隙中,觀眾窺到尹雪青的青色旗袍跌進雪里,她呼救的手揮揚起又滑落下,玉色的,自那包圍圈的暗色中倏然一現。
栗山喊了“咔”,“很好,調整半小時,準備下一鏡。”
下一條還是同樣的場景,但是鏡位調整為俯瞰特寫。這是栗山的標志性機位,人物如標本,被無力地釘死在畫面下方。在這一條中,尹雪青將強迫自己微笑,拿出周旋嫖客的輕薄與風騷,從言語中與他們調戲起來。她如此才得以脫困,回到木屋時,她哆哆嗦嗦地插著插銷,眼淚從凍麻了嚇麻了的面頰上滑下,最后,她反轉過身,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空洞目光回焦時,尹雪青嘔吐起來。
暴君性格的大導,其作品節奏大多如此,有休息時間,但沒有喘息空間,演員需要持續性地沉浸在狀態中。這是一種高強度的精神工作,也因此,很多演員跟大導合作后,都感覺像被剝了一層皮。栗山被稱為圈內最會調教演員的導演,正是因為他的殘酷嚴苛會讓演員脫胎換骨。
片場隨著休息指令而活泛起來,俊儀把羽絨服和暖手袋塞給應隱“下一條很要緊,還有后面逃回木屋里的戲,我去叫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