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身之后,明昕滑行到自家教練面前,卻始終不知道該說什么。
自由滑他再次抽到了第一個出場,于是等所有選手都下場,并且裁判組做好準備之后,他就該上場了,這無疑會是賀昱作為教練陪伴他的最后一個賽季,但盡管知道這一點,明昕卻仍然像是沒有長嘴般一聲不吭,一邊雙手抓著擋板活動筋骨,一邊假裝專注地盯著冰面。
然而賀昱卻再度對著他伸出了手,一如過去無數次般,捧住了他的臉。
明昕抿著唇,到底還是勉強把視線轉回道賀昱臉上,聽他要說什么,可賀昱卻只是盯著看了他一會,目光粘稠深沉,隨后便在廣播念出明昕名字之時,松開了雙手。
正如他昨日所說,他會放棄掩飾,向明昕展露出自己的全部情感,卻不需要明昕有任何回應。
明昕滑入冰場,猶如迎接掌聲般展開雙臂,眼神卻是茫然的。
“最后一組第一位選手是我國小將,沈明昕,今天他將為我們帶來的是自由滑節目再會諾尼諾。”
在解說聲中,明昕滑停在冰場中央,面部下垂微闔雙眼,一手抬起輕撫側臉,一手下垂,是獨屬于再會諾尼諾的開場。
這是他第一次跳這首曲子,而第一次跳這首曲子,竟就是在世錦賽這樣的大賽之上,讓不少人都為他提起了心。
然而這是明昕自己的選擇,他自己清楚,如果這個時候不跳這首曲子,那就再也沒有比此時更適合跳再會諾尼諾了。
琴聲響起,明昕便驟然起滑,他為再會諾尼諾準備的是白底藍紋的考斯滕,腰間則以藍底白紋的腰帶收腰,配合上他冰雪般美麗的容顏,便天然帶上了一股初雪般純凈圣潔的氣質,這種氣質也許與探戈舞本身有著些許矛盾之處,卻與再會諾尼諾的主旨有著微妙的契合。
再會諾尼諾是探戈大師皮亞佐拉在得知父親去世之后作下的探戈曲,本應是充滿憂傷的樂曲,可配合上探戈式的曲風之后,卻哀而不傷,憂郁而釋然。
而冰場上的少年,便極為微妙地詮釋著這一情感。
在最初憂郁而悠揚的鋼琴聲中,明昕神情茫然而憂郁,似是剛得知了父親去世消息的皮亞佐拉,在失去了最親密者之時,滿心都是懷疑與悵然。
盡管明昕遇到的一切并不與皮亞佐拉類同,甚至于,他并沒有從自己的生父身上得到過什么愛意,對于對方,更多的卻是憎惡與冷漠,可在生父之外,他卻同樣擁有如同父親般關愛他的人。
可現在,這個“父親”,卻想要離開他了。
在明昕如冰雪般冷冽的4s落冰之時,賀昱低吟般嘆息著想道“可我卻并不想只當你的父親。”
冰場上,明昕卻仿佛不愿接受般,一手捂住雙眼,一手高舉,像在尋求著離開的父親回歸,在轉體中他自如地進入了蹲鋸旋轉,少年俯首旋轉,像是不愿接受事實,可在旋轉之中,他卻漸漸展開了身體。
音樂也正在此時,忽地變得歡快起來。
在富有探戈意味的樂曲之中,明昕的動作富有力度與舞蹈式的樂感。
悲傷之下,他回憶起過去與“父親”的美好時光,無論是在氣息曖昧的別墅門口,男人牽起他的手離開,亦或是在艱難的訓練之后,男人將他背起,帶著他回家正因為有這些記憶碎片的存在,哪怕他察覺到了男人的疏遠,仍然試圖想要縫補這一段不知為何產生了縫隙的情感。
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賀昱忽然想要離開他。
而直到前天,他才終于明白。
這個縫隙居然來源于賀昱對他的情感發生了變化。
在表演中加入藝術語言,向來是明昕最擅長的事,而他的表演,則大多來源于賀昱的指導與訓練,此時此刻,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展現在賀昱面前。
而明昕的內心世界,對于他來說,則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賀昱幾乎目不轉睛,甚至于似乎因為這樣過度的專注,而仿佛被明昕攥緊了心臟,音樂越是歡快,他的心臟便越是疼痛。
然而冰上的少年卻并不會為過去的回憶所停留,輕快的音樂漸漸變得舒緩悠揚起來,明昕連同線條般優雅的音樂一同從回憶與憂傷中走出。
既然“父親”已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