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薩滿的居住地和普通人的居所畢竟不是一回事,這一堵墻不僅僅是從物理上隔離了兩個地方。在精神上,也把薩滿抽離了正常的世界范圍。
巨大的院落里,沒有人影,只有日光灑了滿院,照亮了北面墻壁下的那支秋千架。
給小孩玩的秋千架,已經布滿了灰塵。
身后的日光逐漸明亮起來,薩滿回頭,正好看見了太陽破出最后一層云,日光大放。
他無聲地在院落里呆了良久,半晌沒動。直到屋子里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他驀然皺起眉頭,大步流星地走進堂屋,掀開了繡著各種動物團紋的臥房門簾。
只見占了臥房大半地方的一張炕上,坐著個喝酒喝得滿臉紅彤彤的男人。男人虎背熊腰,身材魁梧,幾個白的綠的酒瓶子在他腳下碎成了碎片,他以手抓肉,大口吃肉,長滿絡腮胡的臉上橫肉亂動,滿臉酣暢。
薩滿的眉頭皺得更深,斥責道“吃我的肉也就罷了,居然還糟蹋我的好酒”
“不過是吃你幾斤酒,吃你幾斤肉,你要是有本事來我家,我請回來就是”男人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張濃眉赤目、看上去猙獰而又丑陋的臉。他此刻的表情兇巴巴的,又好像他每時每刻都是這么個表情你已經無法想象這張臉該怎樣才能露出溫柔的表情了,這張臉上每一條肌肉都已經固定,像是為了兇狠而生。
倘若有孩子在場,怕是要被他當場嚇哭過去。
他搖搖晃晃著手中半滿的酒瓶,說話是全然的混不吝與不顧人情,他不滿意薩滿的說法“好酒這些酒綿軟得像死兔子一樣,也就師兄你這種孬種把這當好酒。”
薩滿沒有言語,但看他繃緊的下頜線,隱隱約約似乎是有些慍怒,只是沒有輕易發作。
他也不愿再在酒的事上多說什么,直接說道“朱蟒,事辦完了,女兒該還我了。”
炕上的大漢嚼巴牛肉的動作緩緩停滯。薩滿緊盯著他那張黑臉,繼續說道“要不是你無賴,女兒早就該還我了。”
“嘭”的一聲。
薩滿抬臂一擋,于是本直沖著他腦門而來的酒瓶在他身后的墻壁上炸開,聞著就嗆人的白花花的白酒泡沫,伴隨著碎裂的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他媽的,你個老六,你驢我你騙老子。我不過讓你牽絆住那幾個人的腳,你竟有臉管我要女兒那是我朱蟒養大的女兒,不是你這個孬種的你個無賴”炕上,朱蟒破口大罵。
忽然,他沉下臉來,沉默了大概有兩秒鐘的工夫,隨即低聲道“這樣,你有什么仇人,或者誰惹你不高興了,你指個人,我去幫你剁了他,就當讓你辦事的酬勞了。”
“一個不行,那就兩個,或者幫你屠他們滿門不過,提前說好了,小娃娃我不動。家里要是有小孩子的,孩子得留活口。”
“殺人不是孩子的,你就都能殺了是嗎平日里你就是這么和珠珠說話的嗎她得被你教成什么樣了”
見朱蟒的表情不似玩笑,一直緊盯著他看的薩滿不免有些心驚。
他沉下臉來,痛心而又焦慮地問“珠珠已經在你身邊待了幾年,你拿你自己的良心說話,你真的有把她照顧得很好”
“廢話”朱蟒道“師兄,你這話什么意思,橫豎她喊老子一聲爹,是老子唯一的閨女,我不對她好對誰好”
“別以為你瞞得很好,別人都不知道。你帶她加入了一個很奇怪的組織。我早知道了,朱蟒”薩滿怒道,“你懂不懂走錯了路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么,你這樣會把珠珠的這一生都給毀了,你知不知道”
“這些年,我想象不到珠珠過的是什么日子。你要還心存一點善念,真的對她好,就把珠珠交給我。我可以想辦法讓她重新回到正軌,過上正常的生活。”
薩滿說完,退讓了一步,“如果你不同意把她的撫養權還給我,至少讓我見她一面。”
他這一番話聽得朱蟒抓耳撓腮,一會兒困惑一會兒恍然,恍然之后又往往會變得憤怒。等到薩滿說出他想和他養女見一面的請求,朱蟒直接放棄思考,大叫道“見面,見面見個鳥面”
他一腳將炕上擺著肉的小桌子踢翻,整個人如野豬暴起,拳風如雨,直沖著薩滿的門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