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捂著胸口,赤足下榻,“成大事者,怎能有婦人之仁朕是忌憚廢太子會卷土重來,可你看看古往今來奪權上位者,哪一個不會斬草除根朕不過做了一件所有帝王都會做的事,可聞人晉平仗著朕在潛邸時的兄弟情義,三番五次將此事翻出來,動輒痛斥朕殘害手足,說什么失勢的廢太子已無威脅,追殺之乃暴君之舉,就差指著朕的鼻子痛罵,連一分情面也不給朕留
他是臣,朕是天子他有拿朕當天子看嗎,啊他領兵北上,一去一年,半點音信也無,軍中只識他聞人晉平,不知有天子,朕也是以武上位,如何不忌憚七道圣旨召他回京,他置之不理,朕豈能姑息”
魏皇后道“當年北烏逼得正緊,戰事膠著,若聞人將軍撤軍,北烏突破雁落關長驅直入,則身后幾十萬百姓皆會被屠殺殆盡。他們如何能退軍”
面對皇后的質問,皇帝雙目赤紅。
“朕日夜難安,恰逢魏琰和神光真人獻藥,說可以此藥試其忠心。”
腦仁抽痛,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朕只想讓他撤兵回京,但他們父子寧可服下那些丹藥,也要死守孤城衍兒也是如此,朕敲點他們,只是想讓他們銘記為人臣、為人子的底線,朕給過他們機會”
“從此時開始,皇上就打算舍棄衍兒了,是嗎可皇上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想方設法開枝散葉。所以皇上讓神光教煉制生子秘藥,設計使趙元煜墜馬,成為你的試藥人。”
“夠了那是神光教進獻的無上秘藥,朕不可能追根溯源。”
皇帝道,“但朕,必須要有個兒子。”
說罷皇帝支撐不住似的坐回榻上,起伏的胸腔嗬嗬作響,抬手撐住額頭。
“皇上終于承認,那十萬將士和衍兒的死,還有趙元煜一案,都是你一手促成了。”
魏皇后緩緩閉目,一滴悲憤的清淚滑下,隨即被她平靜抹去。
“殿外諸位,可都聽明白了”她一字一句道。
仿若雷鳴轟頂,皇帝驀地一緊,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
隔扇緩緩朝兩旁打開,張牙舞爪的燈影下,以李恪行為首的文武重臣皆沉默佇立。
天子遇襲歸京,他們身為臣子理應入宮問安,請奏安撫嘉賞之事。太后和皇后下了懿旨,命他們肅靜以待,不許出聲驚擾陛下,他們這才安靜候在階前,卻不料聽到這么一樁駭人秘聞
夤夜悄靜,皇帝聲音激沉,他們想不聽見都難。
皇帝沒想到臣子會在此時進宮,不或許他原本應該想到的,可長途跋涉的疲勞和受驚后的惶然麻痹了他的警惕,霎時臉色驟變。
這么多人入宮,可沒有一個人通傳,什么時候開始他連這點耳目也沒有了
皇帝搖晃向前,于門檻后巡視群臣。
少數不想惹事的,皆低下頭去,但站著大多數臣子皆握拳扼腕,看著他的眼神充斥著失望和悲痛。
皇帝后退一步,脊背塌下,嘴唇囁嚅,仿若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趙嫣就領著聞人藺站在隊伍前列,站在皇帝的對立面,見證他民心盡失、眾叛親離。
“這就是,殿下的公道”
聞人藺仔細看著,欣賞著,低沉問道。
“是。”
她知道,父皇這個人多疑謹慎,只有此時才是他防備最松懈的時候。
雖然沒有聞人藺想象中那般翻天覆地的慘烈,但最后的結果,卻是一樣的。
老皇帝狼狽如斯,君威盡失,一旁的史官奮筆疾書,將其累累罪行記錄在冊不知為何,聞人藺心中快意,極其想笑。
他也確實笑出聲來。
寂靜中突兀的一聲,卻因遲到八年,而倍感譏諷和蒼涼。
皇帝也看見了他們,又慢慢回頭看了眼皇后,氣息渾濁道“你們聯合起來,忤逆朕”
“君行有失,縱是我生父,亦當直諫。”
趙嫣向前一步,交握雙手行禮,“請父皇昭告天下,使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