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干凈的指節,輕柔拭去趙嫣臉上沾染的黑灰和血漬,露出細膩白皙的膚色來,“殿下顧及了所有人的周全,可曾想過你自己。”
“因為我知道,有個人即便不顧所有人,也不會不顧我。”
趙嫣仰首一笑,疲憊的眼眸里碎開了光,“他對我說過,無論我做什么都有他兜著,他給了我肆無忌憚的勇氣。”
聞人藺輕捏著她柔軟的腮肉,笑道“殿下還真是得寸進尺。”
沒有辦法,他教出來的人,自然要由他捧著。
“這一天一夜,我想了很多。玉泉宮只堅守了三日,已是滿目瘡痍,當初聞人家卻是領十萬將士于絕境中守城整整三個月。”
那時的慘烈,只會比如今的“玉泉宮之亂”更甚百倍千倍。
在密道中等候援軍的這一天,度日如年。
趙嫣幾乎不敢去深思,八年前的聞人藺看著父兄和將士一個個慘死眼前時,看著兵盡糧絕、飲血食腐卻遲遲等不來援軍時,該是怎樣的憤恨絕望。
聞人藺垂目凝望。
他知道自己困不住萬里長風,本就不曾生她的氣,只是見她小心翼翼撒嬌哄人的樣子溫暖有趣,便不自覺多放任了會兒。
“殿下曾許諾,讓本王在上元節前看到天下有救的希望。”
聞人藺聲音很輕,更像是一聲自問,“希望呢”
“上元節朝堂問審,我于禮教枷鎖中死里逃生,此乃第一希冀。第二嘛”
趙嫣垂眸一笑,拉住聞人藺溫涼硬朗的手,將被弓弦勒傷的手指擠入他的指縫中,輕輕交扣住。
“第二,我帶你去看。”
鷹騎護送玉泉宮上撤退的眾人歸京,一路走走停停,直至天黑后平安入了城門,聞人藺才明白趙嫣那句笑吟吟的“我帶你去看”是何意思。
皇帝生死未卜,亂黨逼京,不住以謠言輿論施壓,但城內并無想象中的倉皇慌亂,反而井然有序,散發出一種不同于寒春的、壯闊氣息。
城墻上明燈高懸,百姓自發執起鋤頭、鐮刀等物,和所剩無幾的城門衛一同站于高墻之上,巡視敵情;
城下搭起粗陋的油布棚子,用以安頓受傷的城門衛。容扶月穿著便于勞作的布裙,挽起袖口,正領著女學館的學生們幫忙煎藥熬湯,穿梭在棚子間照顧傷員。
一側道旁,數名明德館的儒生正以手指天,慷慨激昂地說著什么,圍觀之人皆是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視死若歸。
風揚起儒生所寫的檄文,上頭一句“丈夫立世何辭死,一去黃泉破奈何”的絕命之言遒勁有力。
八年前,有人以血肉筑墻,換身后數十萬百姓性命。而今百姓亦以血肉筑墻,護大玄脊骨不倒。
輪回往復,生生不息,這是趙嫣交予他的第二份答卷。
“他們平安回來了”
“真的做到了天佑大玄”
眾人夾道相迎,對馳援歸來的侍衛、鷹騎致以最熱烈的歡呼,一時人聲鼎沸,以至于車馬不能通行。
柳白微聽聞消息,索性棄了馬,從擁擠的人潮內擠出,問前方馭馬的孤星大聲道“殿下呢”
百姓的歡呼聲太大,孤星傾身聽了好幾遍才明白,朝后方看了眼。
柳白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馬車徐徐而行,晃動的車簾被冷白的指節撩起一角,露出聞人藺凌寒俊美的容顏。
趙嫣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沉。
她衣裳已然染了血,看上去有些狼狽,但氣色還算好,柳白微稍稍松氣,還欲向前,就見車帷已被人放下,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駛過。
“小器”
柳白微被人群撞得一個趔趄,暗罵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