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以卓思衡的家族,無需這樣的手段,只靠他自己足矣踵事增華,但他如果沒有自己的好處,又何必如此唐突
皇帝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自然不是,臣舉薦長公主,也有為學政之革下步排鋪之意。”卓思衡通過問題提問的角度敏銳察覺到皇帝的警惕,于是將原本準備的下個論點延后,而最后一個足夠有說服力且能讓皇帝放松的構想提前。
“你之前向朕保證和奏報之事均已實施,還有什么是未曾言明的”
卓思衡鄭重道“圣上明鑒,此事并非臣起始所有之意想,這半年中此意逐漸現露,而女史典的最終編成促使臣將此希圖稟報陛下。臣最后一項學政之變正是設立女學。”
皇帝的反應沒有卓思衡想象中的大,他很認真得聽,似乎也在很認真得思考,許久之后才開口道“所以你希望長公主有更多權柄,替你便宜從此事”
“也唯有長公主能成此事。”卓思衡覺得自己和皇帝說話都沒有這樣懇切過,“臣也是有妹妹之人,于私,臣不愿意看臣妹因身為女子無法施展才行只能屈居末流;于公,臣自臣妹處得知許多長公主編書以來不讓須眉的功績,臣希望朝野中、陛下側多能臣干將,此能臣干將是何人,臣并不希望設限。陛下,朝廷和國家都在最需要人才的時候,如果能聚攏天下女子的人心,又何嘗不是陛下垂范千古的助力”
即便是肺腑之言,也要先擺出利益讓皇帝動心。
“吏學尚且存有阻礙,開設女學如果反對之聲更甚,你該如何處之”皇帝并不想表現出自己對卓思衡的提議已經感到蠢蠢欲動,他只是拋出另一個問題。
“依臣之見,女學倒未必會有吏學反對之聲那樣多,即便有,也多從腐儒之觀外戚之禍大做文章,然而陛下,我朝非但沒有過外戚之禍,反倒因公主成事而受益。再加上女史典里樁樁件件都可以反駁此言,不足為慮。”卓思衡決定給皇帝一點可以徹底放心的定心丸吃吃看,想打動注重利益的人,也唯有利益至上的說法能做到了,“陛下,女子雖不在朝野,滿朝文武功勛卻家家有女子,若女學能為各家女子更高一級可攀升之捷徑,眾人因受益于此,必然以沉默作為表態,將益處均衡審慎而分,便可更令諸人歸心。”
卓思衡不給皇帝反應再提問的機會,徑直拋出原本前用的論點,加以綴飾,契合方才所言道“陛下或許會憂心,這些官宦功勛家的女子,亦有力量影響朝局,但陛下也請知曉,這正是臣舉薦長公主殿下的原因,試問陛下難道會疑慮長公主的忠誠與耿耿赤忱么殿下若執掌女學,世家女子皆于其麾下,她必然是會為陛下與天下盡力守責,若后世愿意效仿此道,也將以天家公主相繼可為,亦是長治之略絕非一時之能。遠慮近憂臣已經都盡數分明,如何裁斷,臣愿諦聽陛下的諭令。”
這次的沉默相對而言短暫許多,卓思衡在心里倒數,十個數還沒數完,皇帝便給了他答復。
“朕已知曉你的用心。”皇帝感贊而嘆,走下座位至卓思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山,你行事素來為長治天下考慮,朕如何不知只是此事牽扯略廣,朕要考量一番再做決意,朕不是不懂你的意思,而是要權衡許多,你可明白”
皇帝會為利益動心,也會為利益猶豫,卓思衡早有所料。他并不懊喪也并不失望,只笑而平靜得行禮道“臣侯聽圣裁。”
“朕也相信你身為兄長,也有為妹妹所考慮之處,其實朕是兄長,也是人父,朕也希望朕的女兒能同兒子一道建功立業青史留名,這才不負她們生在帝王家,若只是尋常嫁娶,朕又何故命羅女史言傳身教明德之書明世之典呢”皇帝嘆道,“哪個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有鎮定二公主的才略與風范呢”
卓思衡心道,你是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有鎮定二公主的才干和忠義來輔佐你未來的繼承人。不過皇帝說的話也未必是虛,至少他沒有任何兄弟,不免有時會有腹背受敵孤立無援之感,獨一個手足便是宣儀長公主了。長公主雖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偶有涉獵朝政,但卻并未真正走至幕前,可也正是這份積累和朝臣對長公主權勢地位的認可,讓卓思衡打算將她推向正前,去掌握更多政治話語權,女學需要的榜樣也是女子,而不是他。
而以長公主的能力,只會做得比他要好,可她沒有一個契機,自己愿意做這個創造契機的階梯。
自皇宮離去時已是傍晚,卓思衡一人一馬行在帝京的街市上。其實每次入宮面圣后他都會有種疲憊感,但這次,他心情卻無比輕松。因為這個建議極具把握,他此時只需要再給長公主一個合適的助推。
至家中時,晚飯已備好,這段時間卓思衡終于能按時回家同家人一道用飯,只是他知道今后又要忙起來,看家人時不免有些愧疚。
悉衡將哥哥的沉默看在眼中,飯后用茶時主動說道“大哥,這幾天總有同學找我詢問吏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