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卓思衡此時心里想得頭一件事是這些人等在一個屋里,不會打起來嗎
皇帝來得也很快,顯然是等候多時,他身后跟著那位年輕有為,據說這兩年最的圣意的翰林院檢校呂謙行。
呂謙行一貫目下無塵,天生自帶著傲骨,頗有文人清流最極致的風采,同虞雍那樣貴胄宗室出身又軍功彪炳的傲慢持峙各有異同。
卓思衡看著身著綠袍在朱紫行列里的呂謙行,仿佛看到過去的自己。
幾人站定,叩拜皇帝,等待示下。
“朕叫諸位來是為王伯棠一案最終了結聽聽三司的總匯。”
白琮雖是大學士,在卓思衡不在這幾年自翰林院出去兼管大理寺事務,任職大理寺卿,卓思衡回來后覺得讓這么個老好人去當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有點殘忍,但后來發現白學士可以在任何位置上混得風生水起,在他治下,大理寺日漸和諧融洽。
代表刑部的則是唐令熙,他在卓思衡不在的時日里調回中樞便在此任職。
而今日,為王伯棠的案子,三司長官齊聚一堂,再加上幾位皇上素日信任的臣工,卓思衡愈發覺得,在他忙于學政時案子已經升級至一個他所未曾觸及的層面。
皇上示意顧縞,由御史臺作調查陳詞。
顧縞則看向高永清,只見后者邁出一步,禮后朗聲道“三司會審王伯棠一案后,御史臺查驗證詞證人證物,再轉交地方巡檢司核驗,卻發現事有隱情。瑾州弊案一事刑部認定王伯棠只有瀆職,然而自巡檢司來報,在瑾州弊案前,江鄉書院曾派人密通王伯棠,并表示要在瑾州開設其書院,瑾州私學雖多,卻多是縣鎮小塾,唯獨瑾州州學規模為最。江鄉書院若想廣納賢學,必要與州學抗衡。偏偏在此時,瑾州弊案昭彰天下,州學關閉整飭,巡查不斷,官員處置,學生缺業。御史臺以為,此事與王伯棠及江鄉書院勾連甚深,弊案情由或不單是瑾州學政官吏貪婪無度,為上者鼓動縱容也未可知。”
卓思衡聽得腦瓜子嗡嗡響,不是驚駭,而是憤怒之下血壓升高造成的現象。
如果真像高永清所說,為了一己私利,王伯棠及唐家竟然不顧瑾州學子與國家科舉取士的信譽競興私利,至州學于死地,而扶持江鄉書院在瑾州立足。想必要開在瑾州那個江鄉書院里,定然有唐家和王伯棠不少銀子,若盈利,他們也會盆滿缽滿,所以才不惜以私害公,至千百學子的前程于不顧
卓思衡壓抑怒火,平靜得站在風口浪尖,而他一側的唐令熙卻站出來道“荒謬刑部提審王伯棠七次,他并無此述”
“若是各個案犯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要刑部做什么。”高永清在御前講話也從不收斂,鋒芒畢露。
“你在御前大放厥詞,想必御史臺定有證據,請讓圣上過目明察。”唐令熙揚高音調,氣勢絕沒有輸。
高永清冰冷的目光看了過去,一字一頓道“派人去將江鄉書院幾位元老捉拿歸案嚴加審訊,人證便有了。”
“簡直是莫須有之罪名平白無故要刑部下令緝拿士林中人,你置圣上清議于何地若士林非議,豈不是怪罪圣上對讀書人刑訊嚴苛你挾持圣心以報私怨,用心之歹毒簡直聞所未聞”
唐令熙語氣森冷,毫不客氣將話堵回,他帽子扣得極大,卓思衡聽完掌心已有潮意。
倒是高永清,始終面不改色,鎮定自若答曰“隨你自辯,然而天理昭彰,水落石出之議御史臺已陳述完畢,其余留待圣上乾綱獨斷,你代圣而言不也是挾持圣意么”
虞雍十四歲起便去到邊關餐風飲露摸爬滾打,雖身份貴重但未在前朝涉議言政,人生第一次接觸文官打架,總是冷靜自持如他,也是略有面怔,只在一側臉色陰沉地盯著兩人。
此時已是不可開交的局面,皇帝卻仍選擇一言不發。
卓思衡知道他在等人說話,但這個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