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所想所說南轅北轍,只見他朝皇帝再度行禮,沉聲道“臣不愿蒙蔽圣上,致使有朝一日若是哪位大臣將此事揭露于朝堂之上,圣上豈不痛心疾首認為臣有所隱瞞辜負圣心更何況臣是圣上任命,若是不能明察秋毫,豈不顯得圣上也是如此臣是斷然不愿如此的。”
不敢和不愿是兩種心理狀態,皇帝能明白卓思衡字斟句酌里的弦外之音,聽罷笑了笑說道“若是諸位大臣都如云山一般,朕便可高枕無憂了。”
“皇上命臣治學理文,而不是命臣罰斷刑獄,是要臣彰顯德化廣布崇文禮學之風,而不是要臣傾滅不學之人。此二者天地之別。臣以為,教化雖不是一味春風化雨便能杏林坐首,但終究是要人知德明理敞心納言。說句不怕皇上嗤笑的話,臣有時讀這些國子監學子的文章,真是能氣至火冒三丈,只想揪出他們來一人一個耳光,問問是如何才寫出這等狗屁不通的廢話來”
這話給皇帝也逗笑了,其實他自己也查看過部分此次講學的觀感記事,感受基本和卓思衡一樣,他甚至很想把刑部尚書叫來,看一篇抓個人回去揍一頓,才能消去讀這種屁話文章的火氣。
二人對話的氣氛因這一笑略顯松弛,卓思衡便說了下去“可臣終究是師,若是人人天縱英才無需善教,又何須我來拿此份俸祿去做這份差事有些國子監學生實在令人生氣,但不乏襄平伯世子一類,只是誤入歧途并且尚未歪殘。懲罰并不是臣到國子監的目的,臣希望能真正以教化育人,這樣的學生能轉圜一個便是一個,畢竟,臣是拜過大成至圣先師的,臣不能辜負圣上的期許,也不能辜負圣人的教誨。”
說完,卓思衡站到跪著的林劭面前,禮道“臣前幾日經筵之上曾聞聽樊先生講論,其有一言,臣銘雋至今,樊先生說孝宣之治,信賞必罰,請圣上效仿炎漢孝宣皇帝,懲罰此子膽大妄為藐視國子監嚴規之舉,再憑此子懸崖勒馬且自告自錯的坦蕩上彰顯治宜,措加寬宥,這豈不也是信賞必罰的昭穆之德么”
卓思衡覺得,哪怕漢宣帝此時忽然活過來,聽了自己對孝宣之治的重新詮釋都要佩服他講邏輯的瞎掰能力,而皇帝的表情顯然也是解決兩難后的舒展。
“聽到了么你老師不可不謂為你憂勤百轉,你回去教讓父親上一封表奏,將此事原原本本寫出來,再替你認個錯,事情便到這里吧。”皇上對林劭雖不至于和顏悅色,但也算天顏得展,“經此一役,便長點記性吧”
林劭自然感恩戴德,只是認錯比他想得情況要好得多。
“你能即稟公又懷仁,也是極為難得,此事做得很好,為免其余學子以為犯錯便可效仿,先不必對外張揚,若有不知悔改的,朕也怕你難做,總之該以春壇為先,四月事畢,你從前對朕說過那些其余整飭的條例再一個個繼續下去,你與朕君臣二人定能看到天下崇文之風大治的那一日。”
從皇帝的話來看,他的心情真的很好,于是卓思衡見好就收,也不再談公事,領著林劭請辭離去。
回去的路上,林劭整個人喜氣洋洋,好像受了表揚似的,卓思衡免不了看了生氣,訓斥道“你穩重一些想想回去如何同你爹說”
“就實話實說唄”林劭對卓思衡又怕又敬,他一用力說話,立刻就老實得瑟縮回馬車角落里去。
卓思衡回到朝中便天天和十八個心眼的人打交道,今天忽然遇到個缺心眼的,一時轉不過來,只好非常不適應地將話撂下在明面上“你之前不是說不想讀書了么眼下就是最好的機會。”
但從林劭的表情來看,他的智商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卓思衡只好又道“你告訴你父親,圣上讓你家自己主動請罪便是天大的臺階,不若就此請求逐你出國子監當做懲罰,這樣一來圣上會覺得你家不與他為難且你父親明事理識大體,而你也能脫去惱人的書本,你不是說你爹希望你去軍營里磨礪磨礪么還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么”
林劭眨著大大的傻狍子似的眼睛看著卓思衡,激動得一站,腦袋磕到車頂,又疼的齜牙咧嘴坐下,嘴里卻憋不住傻笑聲“卓司業,你為什么能這么聰明想到這個”
卓思衡氣得一邊幫他揉腦袋一邊沒好氣地說“因為我讀書”
這時,馬車忽然一個急停,林劭腦袋來回一晃,后腦勺又磕在轎廂壁上,還好里面冬日用的厚絨軟墊還沒撤下去,只聽咚的一聲,聲音挺響,但是他倒沒覺得有多疼。
卓思衡很想告訴趕車的襄平伯府仆人,你家少爺腦子本來就不好使,你再給他搖勻了,他去軍營都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