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底涉及自家子侄。”姜文瑞接上梅子義的話說道,“皇上這兩年愈發天威難測啊”
慧衡心中感念二位與他們家并無親緣卻仍真摯相待的長輩,禮道“慧衡替哥哥謝過二位長輩的慈心,不過我想哥哥此舉另有深意。”
“哦你自然比我們更了解你的兄長,說說看”梅子義問道。
“哥哥想要二位叔叔在此時秉明圣上,不單單是為促使圣心早做決斷,更是暗示圣上,對于國之學政來說,非常之事需非常手段,他的做法未必是最規矩的,卻是最有效的。哥哥也是想讓圣上明白,二位叔叔并非辦事不力,而是實在掣肘太多,若圣上可放寬些權柄,愿意讓二位施展,或許國子監太學并非不能治理。”卓慧衡言辭條理清明,上句得聽之時,下句已有腹稿,只見她微笑又道,“圣上猜忌心之重,二位叔叔自然比我清楚,故而做事不敢太過,只怕見罪。如今哥哥替二位試出圣上底線,今后行事想必更有準繩。”
二人聽罷對視一眼,面上皆是笑意,梅子義說道“我們為官多年,自以為有分寸懂進退,如今想來,還是不如年輕晚輩更敢當敢為,真是慚愧。”
姜文瑞亦笑道“其實你我二人就是因為顧忌太多,不敢行事,阿慧銳意,思衡縝密,兄妹之心怕是比你我二人更為堅毅,再加上你我外任多年,不如思衡真的在圣上近前為官,論了定圣意,即便你我為官時日更久,但卻不比他三年如履薄冰得來的經驗多啊既然如此,那便按照思衡的意思來辦。”
卓慧衡稍稍松口氣,這還是第一次她自己決斷一件朝堂之事,雖也是對哥哥的所行有所感知和量度,但確實實在在她自己試了回當斷得斷的魄力。
于是在巡檢司回京入殿稟告參奏的當日,圣上案頭遞上了一國子監太學的折子,直言近日內弊環生,不得不重治以責。
圣上聽罷五人所言,又問了諸位臣工的意思,雖是有人聽完深覺卓思衡之舉略有過意,但仍是行之有效,無需治罰;卻也有人依舊執言其到底不怙祖宗之法,有辱斯文。兩方自是爭執不下。
而作為巡檢之首的顧縞卻在沉默著聽畢紛亂的吵鬧后,終于表達了他自己的意思“圣上明斷,臣有言。瑾州州學幾乎崩于一場弊案,若不是卓思衡,到哪里去遑論斯文與學政臣不喜卓思衡之巧言令色與吊詭手段,但卻不得不說,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若旁人領銜瑾州學事司,想來斷不會有此彈劾參奏,因為什么事都不為無為,便無奏可參。圣上,臣喜與不喜,并不重要,但臣之所察才為此役之要。卓思衡確實有悖離之嫌,但如今州學景象繁盛,瑾州學風漸起,此時問罪于他,豈不是鼓勵天下學政官吏起那無為避禍之念臣萬不敢同,只望圣斷,申斥于其,要卓思衡持重受矩,多有思量,但不可處罰,也不可責罪。將其繼續在瑾州學事司任作滿,再看是否有所成效。”
這一番話說完,皇上已是垂首而笑,深嘆道“知私而愨公,顧愛卿為我之衡臣”他再用目光逡巡四下,見還有官員躍躍欲試想要反駁,便也渾作不覺,取出一封上奏來命人傳閱,繼而說道,“這封奏折由國子監監丞與少監二位大人所上,近日姜梅二人奉朕之命整治國子監太學,初有成效,朕心甚慰。然而其內里所暴露的情形,卻令朕不寒而栗。方才顧愛卿說,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此時若連朕的腳下都藏污納垢至此,須知萬里之外到底是何光景想來也到了該用非常之法的契機了”
言畢他眉目微垂,哀哀道“先皇交社稷在朕的手上,學政一事卻都不能決斷,朕真是罔對天下子民與祖宗之靈諸位可有整頓學政的好辦法,就在今日都說出來吧,朕也聽聽臣工們的想法。”
然而,卻沒有人說話了。
方才抨擊卓思衡吵得最厲害的官員也仿佛堵住了嘴,再不言語。
他們并沒有任何能解決的辦法,也不敢攬這重大的職責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