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恢心如焦烤,匆匆翻看提審的畫押文書,急道“此人叫魯彥,字三修,十七歲,是永明郡人。”
卓思衡不必陸恢心境好到哪去,但他有一絲清明仍在頭腦當中,也不顧官袍和身份,半跪蹲下用手掌去拍打昏死過去的魯彥的臉頰“魯彥魯三修”叫了兩聲,魯彥似是昏迷中聽到聲音,痛苦著哼了口氣,又暈回了去。
“這里不行,得帶他去醫館。”卓思衡確認人沒事,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人。獄卒不知道什么情況已躲出去老遠,陸恢瘦削孫靜珈矮小,只能自己來了,于是說道,“把他扶到我背上,我背他出去。”
“讓我來吧”陸恢立刻說道。
“別在這上拖拉浪費時間,你那身板還不如我家小妹。”卓思衡說話干脆利落,不再多說一句,架起魯彥交給發愣的陸恢和孫靜珈,自己則背過身去。兩人被這說一不二的氣勢喝住,雖說不合規矩但還是下意識照做,等到卓思衡背起人來,陸恢才有些回過神,朝躲開的獄卒怒道“瞎了眼嗎卓提舉背人你們就在原地看著派人去準備馬車”
他從來都是內斂平靜的個性,此時逼急了語氣昂揚,有種刀鋒一般的銳意,獄卒被唬得也幾步顛跑出來,支支吾吾說什么王大人說不許管,但被卓思衡瞪過一眼后只覺得這個看起來文靜的年輕提舉好像能用這眼神攮死自己一般,只得把嘴牢牢閉緊,唯唯諾諾地叫人去準備車,自己也只是搭把手扶著卓思衡背后的魯彥,一行人就這樣去到馬廄,將魯彥俯臥裝進馬車轎廂。
“你不用跟去,方才你看過畫押文書,先去魯彥家里,看看有沒有家人,告知一下情況若是只有老人,你知道怎么安撫。”卓思衡在車上回頭沖著要上車的陸恢說完,又對孫靜珈說道,“孫大人,你先回州學,告訴今日來的官吏,我晚些趕到,讓他們去準備收拾一下州學的前廳,多擺些椅子,沒有椅子蒲團也行,我回來要用。”
二人此時是卓思衡說什么聽什么,都趕忙點頭,而卓思衡自己則頭也不回趕著馬車,一路絕塵而去。
李家醫館第一次遇見穿官袍的人進來,身上還背著個人,嚇得李大夫手都麻了,搭把手也不是,光看著也不是。
卓思衡撂下人也顧不上此位醫者的復雜心理活動,只道“是棒傷,先處理一下,看看會不會留下病灶和殘缺。”
李大夫行醫才十幾年,從親爹手里接下醫館還沒兩年,遇到這樣的大事,趕緊叫幫手給人弄到屋里,也顧不上叫學徒給官老爺沏茶倒水,趕緊驗傷處理。
卓思衡一直在旁邊來回踱步,他心中怒意膨脹,想摔點什么,后來想想砸了醫館的東西還得賠錢,不如將來抄唐家的時候摔他家的東西來得痛快。但這股氣和憤懣確實一直壓抑著,像塊石頭堵在心口。
終于,過了半個多時辰,李大夫才擦掉額角的汗珠,轉頭來對他說道“這位大人,此人沒有性命之虞。”
卓思衡不敢松氣,趕緊問道“會不會落下殘疾”
李大夫沉吟道“不好說,要看百日后恢復如何,但這百日想下床卻是難了外敷內服的藥不能斷。不過我看他身子骨還算強健,肉也不少,估計不會有那種無法入仕的傷殘,可疤痕還有今后雨水多的日子里那些隱痛怕是得忍忍了。”
“辛苦大夫了。”卓思衡太了解讀書人了,只要不影響正常生活和入仕,其他一切都還可以轉圜。
李大夫聽他這么說,趕緊行禮道“大人無需多禮實在是小人不知道大人該如何稱呼”
“瑾州學事司提舉,卓思衡。今明兩日藥資診費到我府上結算即可。”卓思衡松口氣后聲音也平靜下來不少,“但我擔心此人會有發熱等癥,不知方不方便人先養在大夫的醫館”
“這倒無妨。”李大夫還以為自己要白看這一診,沒想到還能收到診金,實在有點喜出望外,“我有兩個學徒,平常也是照看些不方便走動的病患,他在此處也好看顧。”
“那就有勞了。”卓思衡此時才覺得后背已被汗水浸濕,略舒展一下胳膊都覺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