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卻笑著搖搖頭“夫人是宗室里的英雌人物,女中的豪杰,必然已看出這兩年郡中事務何大人已大多不再沾染,并非在下擅專弄權,而是許多事與其說與何大人,不如告知夫人。夫人叫我一聲表字,也是同何大人一樣將我當做晚輩,那我就再大著膽子說一句,當年崔逯一事我利用夫人的魄力果斷為自己行事,實感萬分慚愧,今日再請罪但望時猶未晚。而我留夫人在此,也是認定夫人在心胸遠謀上更勝何大人一籌,所以容我再次斗膽,敢問在夫人眼中,兩年前的安化郡與此時有何不同”
何夫人從來都不是拐彎抹角的性格,她為人仗直,稍加思索也明白卓思衡的意思,毫不避忌道“那自然是改天換貌不可同日而語。我丈夫此人如何我最清楚,你無須多言。還記得當年崔逯發難,你雖是有利用我們夫妻的意思,但我后來細想,當時你若是存了不良的心思,將事情推脫到孟春身上,想必如今也是一躍成為一郡之長,但你卻沒有,可見不論你是否愿意屈居我丈夫任下,都是個良心坦蕩的君子。這兩年我看你行事也是多為吏治著想,凡事先著眼于民利民生,這般作為我要是再拿當年的小節為難你,豈不因小肚雞腸丟了我劉家女兒的臉面我那夫君做個富貴閑人也罷,如今執掌一郡之事,從前就多有怠政,我并非不查,只是身為內子不好贅言外事,即便從旁規勸也只能慎重。況且不怕你笑話,到底我還是愿意夫君閑散一些,多陪陪我,就當是我的私心作祟罷了但你如今離開,兩年的耕耘若是繼續回去從前,豈不辜負安化郡眾民的希冀這也是萬萬不可的。你要交代的,便是這件事吧”
“夫人深明大義,請受我一拜。”卓思衡深深一躬,不等何夫人謙讓,只道,“還請夫人規勸何大人繼續安享自得,一切便如從前,安化郡吏治斷不會廢弛。若有可能來年外任考評,何大人高升回京,或許會有真正的閑適美差以待來日。”
卓思衡的手段何夫人是領教過的,她深知自己從前看走了眼,眼前的溫潤君子哪是什么柔弱書呆,全然是個鷹視狼顧的狠角色,但她更了解的是自己的丈夫何孟春,若是能安守本分配合卓思衡的安排,以他的手腕和能耐,京中或許早有準備,要是能回去自己的地界,說話辦事都方便許多,清閑的優差也的確更適合不通俗務的丈夫
面對將雙贏選擇攤開在面前的卓思衡,何夫人反而長舒一口氣,灑脫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的意思,我不過費費口舌管他一管,為了百姓也好自己一家也罷,都是好事,只是若是事有變化,我丈夫他擔不起事,還望云山你自州府多多擔待。”
“這個自然。”卓思衡起身后也笑了出來,真心喟嘆道,“嫂夫人,若你是一郡之刺史才該是民吏的福氣,哪用我如此周折安排諸事”
何夫人聽罷不由得愣住,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事,如今卻從自己所見過最有本事的官吏口中說出,實在讓她訝然震驚,直至卓思衡離去,她都在想若是自己為民之父母官又該當如何
最重要的事解決,第二日,卓思衡便讓慈衡開始打點行裝,自己則安排衙內諸事諸人。經過卓思衡這兩年的規范,安化郡郡衙早就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即便有人因為聽說卓思衡要調任而心思活絡,但看到被留下的是鐵面冷臉的潘廣凌,也不免趕緊打消偷懶耍滑的念頭,心中暗自叫苦,咬牙繼續勉勵。
卓思衡最放心的就是潘廣凌鐵面無私這點,然而他還不忘這位自己親手栽培的下屬,凡事過剛則折,多點圓滑并非就是世故妥協,而是尋找剛柔并濟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這話他這兩年說過很多次了,潘廣凌次次聽得答得無比認真,如今臨別囑托,更是毫不怠慢。不過潘廣凌倒也有事麻煩卓思衡,他準備了好些東西和一封親筆書信,只說這一年沒顧上回家,要卓思衡順路去探望一下自己在瑾州州府做長史的親爹潘惟山,給他老人家帶個話,也要他罩著一點卓思衡。
卓思衡自然答允。
離去那日,卓思衡特意沒有告知其他人,而是同陸恢悄悄上路。
二人騎著官驛的快馬,打算盡早趕赴任上,先看看如今瑾州州學與學政的諸多情況,再去衙門告身報文。
因為此次升調突然,即便此時已安排好安化郡事物,卓思衡仍是對前方的未知多有懷測,所以路上他話很少。而陸恢也是安靜的個性。
好在正是春雨酥潤的時節,并行時聽著雨聲也不算沉悶。
自泉樟城往永明城的路上大多官道,卻仍有山路迫使他們不得不放慢馬速,從趕路變得像于雨中賞景一般漫步。山野之際,卓思衡于盤桓處駐馬眺望,確認前方道路是否通暢,卻忽然聽見自上路以來,陸恢第一次主動同他說話
“大人,那位高永清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