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卓思衡對巖茶表現出了超乎宋蘊和預料的好奇,他當即表示,若是卓大人樂意賞光,可以在明天他清點完貨物后一道返回永明郡,去看看他們家的茶園。
“我們大人來此地是專門為了視看窯廠,怎么能就陪你跑去別郡”潘廣凌聽罷不等卓思衡發話,當即提起調門。可當他看見卓思衡比平常嚴厲百倍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時,頓時明白自己說錯了話,趕忙閉嘴。
從心直口快的潘廣凌臉上收回目光,卓思衡已喚作和和氣氣的笑顏對宋蘊和說道“那一言為定,多謝宋掌柜辛勞領路,我雖是官身,可瑾州諸地好些風土人情山水物產都不甚熟悉,有勞你見多識廣為我講解一二,也好多見些世面,日后述職總不好三年仍是只知廟堂,不曉俗務。”
宋蘊和請卓思衡去自家茶園當然是無利不起早有自己的打算,見他這樣樂意,心下自然松了口氣,連道豈敢豈敢,再看吳興和潘廣凌的臉色都是不大好,他也不多言,只舉杯邀兩人一同給卓思衡敬酒,恭祝此行順暢。
夜里窯廠給卓思衡安排了住的地方,他自進屋臉色就一直冷著,潘廣凌知道是因為自己之前搶話的緣故,待陳榕去取熱水時主動向卓思衡承認錯誤“大人消消氣,我不該唐突替您說話,我知錯了。”
卓思衡其實沒有那么生氣,但他覺得,有時候也不能一味寬勸,要來點嚴厲的措施,讓潘廣凌意識到許多事自己會給他機會,但旁人不會。于是他拿出自己這輩子最嚴厲的語氣說道“你好大的官威,替我來做主我問你,來之前我對你說過什么”
潘廣凌見卓思衡動了真氣,心里一虛,聲音都抖了起來“大人要我切勿急躁凡事先想再說”
“我又送了你什么”
“大人送了我一本韓非子和一條熟牛皮的腰帶。”潘廣凌不等卓思衡再發問,接上話繼續,“大人此舉的用心是想借用書中典故勉勵我,韓非子里說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于之心緩,故弦統以自急。大人也像西門豹一樣送我條柔軟的腰帶,要我記得想做得西門豹這樣于地方造福的官吏,不止要急民之所急,更要懂得急緩自如,莫要心性只躁不沉,壞了處事。”
“你既然這么清楚,為何不照做”卓思衡冷起面目來訓人時,倒真像御前的官吏,拿得出一股天威熏陶過的氣勢,令人不自覺膽寒。
潘廣凌也不是替自己辯解,他只是真的出自內心道“我擔心宋老三有其他打算,想支走大人,讓您不好在此地施展,又影響了窯廠的要務。”
“為此地著急的人不止你一個,就算只有你一個,你也不該凡事不過思路就先開口。以后不許這樣答話再有一次,我就只當你是個六曹的下屬,想跟我去各地查訪是不可能了,以后官府里遇到也最多打個招呼問個政務,別的話一句也不會對你多說。”
潘廣凌急得快哭了,他這輩子沒有這樣佩服一個人過,只盼著能多學些為官做人之道,將來一并造福百姓功業一方,聽到這樣的話,心中五內俱焚悔恨不已,發誓絕不再犯。
于是第二天上路時,潘廣凌極為安靜,就連宋蘊和謙讓他飲水歇息的垂詢都只點頭搖頭作答,卓思衡看了實在哭笑不得。
但他也顧不上想這些。宋蘊和說話雖是溫文爾雅,卻比官場混過還會套話,卓思衡總能順著他的話說出些自己的情況同時,再討回些消息,從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