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在北狄的王城里,見過馬奴將他自己的孩子小心的揣在懷里。身為奴隸,一切都是主子的,連命都是主子的。主子大概不仁善吧,那小小的孩子沒的衣裳穿,寒冬臘月的天,馬奴就將孩子揣著。主人家一皮鞭一皮鞭的打,馬奴都護著他的孩子,不肯叫孩子有一點損傷
我還看見抱著孩子討飯的婦人,要了一口飯食,就先緊著孩子吃。她餓的站都站不住了,要來的餅子硬的孩子吃不得,她自己就先在嘴里嚼,嚼好了,喂到孩子的嘴里。不是都說,人餓了先緊著自己的肚子是本能嗎那為什么做母親的餓的都站不住了,卻壓制住本能一口都不吃,先給孩子呢”
尹繼恒拿著小木牛的手抖的更厲害了。
桐桐繼續道“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我爹我娘活著,現在怕不是要打劈了我。我站在刀尖上的時候,他們寧肯那把刀直接刺向他們,也不愿意我受一點點損傷的。我回來之后,夜夜做夢,一個穿著銀甲的男人總是出現在我夢里,也不說話,就站在我邊上,一站就是一宿。我醒來之后跟尹禛說呢,我說做夢該是沒休息好呀可是怪了,自從夢里出現這個男人,我晚上睡的特別踏實。再不會半夜驚醒,總怕誰突然出現在院子里,沖進屋里要了我們的命了”
說著,她就擦了眼淚,然后起身,“這小木牛勞煩叔父幫我做完。我還有母親幫我做好的小衣服,嬤嬤幫我保存的很好可父親留給我的,親手做的只有這一件,還是沒完成的。您幫我爹給我做完吧,我要留在身邊。等我再夢見我爹了,我會告訴我爹的。就說,叔父跟爹一樣疼我,他沒做好的,叔父會幫我做。他沒來得及疼我的,叔父會幫他做完的。我還能玩幾年,等再過幾年,我也會有孩子的,孩子還能繼續玩。到時候,我會帶著孩子,去給父親看看。”
說完,她又笑“叔父,我要去盛城了,您刻好了,記得給我送來,千萬別弄丟了。我們不在的時候,您自己好好吃飯。您也看見了,我們行的凡是我們做出承諾的,我們都做到了。他穩住了鎮北、重整了鎮北軍,我也把北王俘虜回來了,朝廷跟北狄暫時不會起摩擦了。這事傳回京城,天和帝怕的夜夜只怕不能安枕。我叫人捎話了,我告訴他,我是隨時能回去要他命的人你說他怕不怕”
尹繼恒看著這孩子臉上的凍疤,以前多明艷的一張臉,如今“疼嗎”
“嗯呢一見風就疼,一見暖就癢癢。我這還算是好的,深大哥他們照顧我,我臉上只凍了這么一點點。深大哥他們才凍傷的厲害呢。這么長時間我們沒放人,是因為在治凍傷著呢。再者,我也挺害怕的,我一離開,尹禛身邊就沒可靠的人。您說,除了您帶出來的人,我們能信誰我就存了私心,想留這些兄長在身邊。您要是有差遣,養好傷我再叫他們回來。”
不用了你們留著吧。
桐桐心里一喜,這是心里松動了。
本是要走的她又停下來靠過去,“叔父,我要是您,我現在就回京城去。”
嗯
桐桐的手拽著被子上的縫合線,不住的扯啊扯的,還小心的朝外瞄了一眼,“叔父,咱倆說點悄悄話,別叫尹禛知道。他要知道了,一準會罵我的。”
你說,叔父不告訴他。
“我要是您,我會回去他現在不敢拿我們在乎的人怎么樣,那我就去四處活動。您別覺得他不怕人言,好似死豬不怕開水燙一樣,其實不是,他心里怕著呢。只是越發的無奈了而已何況,近距離才能看清他有多痛苦,他的日子有多受折磨。您想啊,他與太子之間,嫌隙已成。平王蠢的四處竄火,最是好用。還有個一直隱而不發的三皇子以及心存怨懟的五皇子。
若論起傷人,敵人的刀捅過去,他有憤怒,但少有痛苦。可至親之人呢他的子女失和,他與子女反目,他與皇后離心,連李妃都處處防備于他眾叛親離不算痛,被至親之人千刀萬剮,那才是最痛的。”
橫豎不是他對著他的至親動刀,就是他的至親對他動刀。刀子在他們之間劃拉,才最最解恨。
桐桐看著尹繼恒,“添油加醋,火上澆油,隔岸觀火,看一場場大戲,這是您這十數年隱忍該得的。您居中,我們和周王府在兩翼。如今,咱們互為臂助,才是效率最高的。況且,來年,鎮北還得向周邊的州府縣收繳賦稅,我們需要隨時洞悉朝堂的動靜。”
她攥著尹繼恒的手,“叔父,您也看了,他們父子不和,咱們就有空子可鉆。而咱們呢咱們只要父子齊心,叔侄不相疑,兄弟可相托,還有什么事是辦不成的圣賢不都說了嗎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咱們而今占了天時,得了地利,唯一缺的便是人和。
尹禛一對上您就急躁您說,跟不相干的人,他犯得上嗎這不僅是急事態,急您的固執,還是急您的不信任。我們連深大哥他們都舍不得,我們又怎么會舍得您呢看您這樣,我們更難受了這都是為了我們,您才成了這個樣子的。他是心疼您吶他總覺得是他做的不夠好,您才”
說著,她便哽咽的搖著對方的手,“叔父,他真的盡力,他會努力叫您滿意的。您疼疼我們,也給我們個機會疼疼您,成嗎”
尹繼恒被這孩子說的呀,眼淚順著枯槁的面容不住的往下流。良久,他從袖子中摸出一塊烏黑的玉佩,遞給桐桐“這是東宮舊物了,你拿著吧。”
啊
“回頭叫人給你送冊子去,人手和錢財都交給你。以后你全權處理。”
桐桐將額頭貼在尹繼恒的手上,眼淚真的下來了,無聲的落淚,眼淚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尹禛站在門外,緩緩的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