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秦春曉最初與陸玄冬相遇時,不曾在他眼里看過的神光,和現在的陸玄冬比,電影里那位季小康的神態要天真得多,和前世的陸玄冬比也要快樂得多。
他吃飯時會發出聲音,衣服整潔干凈,但老氣破舊,身上有股特別濃郁的鄉土味,一看就知道這是土地的孩子,生機勃勃,堅韌淳樸。
秦春曉第一次回想前世的陸玄冬,回想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那時陸玄冬的眼睛已是很黯淡了,明明只比秦春曉大三歲半,是個二十六歲不到的有為青年,卻沒有同齡人應有的旺盛生機,反而有股瀕臨崩潰的死氣。
原來這就是陸玄冬最初的樣子,他最初逃出那個村子時,應當也是想要去另一個地方,過上更好的日子。
只是好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就來的電影里的季小康帶著媽媽求舅舅收留,卻發現舅舅一家也過得艱難,想要在大城市落腳本就不易,舅舅月薪四千,舅媽有殘疾,舅舅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所以他們也只租了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天天為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藥費發愁。
有時候人不是不想發善心,但實在是沒錢吶,沒錢就發不起那個善心。
季小康帶著媽媽在舅舅家的陽臺待了幾天,一天夜里,舅舅被舅媽推到季小康面前,木著臉,拿出兩百塊塞他手里。
“小康你也看到舅舅家的情況了,真的住不下了,真的住不下了。”
季小康抬頭安靜地看著舅舅,眼里有了然,也有哀求,舅舅不斷念著“住不下了”,蹲在季小康面前干笑,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季小康站起來,收拾行李,牽著媽媽離開。
這一次,他的媽媽看起來乖乖的。
秦春曉想,聽說陸玄冬當初背著養母和妹妹離開那村子時,第一個去的也是舅舅家。
相比起電影里那位良知未泯的舅舅,現實里將瘋了的人販子妹妹賣到梅家村的那位,其實也是人販子出身,他是知道陸玄冬身世的。
那個人販子見到陸玄冬背著瘋掉的妹妹過來時是怎么想的他會恐懼嗎會良心不安嗎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但陸玄冬在18歲時談起舅舅一家,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發現舅舅不想要我們,就帶媽媽和妹妹又逃了”。
他用了逃這個字眼,說不定又經歷了些險惡的事。
秦春曉覺得如果將他放在陸玄冬年幼的環境里,他一定不會是現在的模樣,說不定已經被那座村子吞沒了。
但陸玄冬活了下來,最后掙脫了命運,電影里的季小康舅舅還能掏兩百塊錢給外甥,季小康帶著媽媽在街頭流浪了兩天,就有搖滾青年配角給他們便宜的住處,帶季小康練鼓,讓他可以一邊打工一邊接觸聲樂,可以為媽媽找到療養院。
這些東西現實里的陸玄冬是沒有的。
光明的未來最初的定位是賀歲片,所以即使有人間疾苦,到最后主人公也會時來運轉,在多方巧合下,他能步入上升通道。
現實里的陸玄冬吃過多少苦,除了他自己,恐怕任何人都說不清。
幸好,從被舅舅趕出家門后,這部電影就開始朝著“窮小子陰差陽錯交好運逐夢演藝圈”的路子走,苦澀的底色被大量的搞笑包袱蓋了起來,觀眾們開始不斷地笑,看他們的反應,這部影片至少是合格了。
在電影快要結束時,陸玄冬和蔣導演打了聲招呼,悄悄離開,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他并不后悔拍攝光明的未來,因為他接拍這部電影時還是負債狀態,他需要錢,為了更好地賺錢而去開辟電影圈是理所當然的。
但回看這部電影里的一切,他恍惚間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當然,真實的他在十四五歲時是沒有電影里那么幸運和快樂的,那時候他總是找不到下一頓飯在哪里,想不出明天該去哪個街頭賣唱,晚上住哪也不知道,還拖著養母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