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沒應聲,額頭見了汗,反復彈某個音,側耳細聽一會,他起身,趴在三角鋼琴上,用手指去撥動鋼弦,直接去聽鋼弦的音,然后往右擰動扳手。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
抬眼時,就見身后遞來毛巾。
容修握工具的手頓住,順著那只手,轉頭看到顧勁臣。
接觸到容修的視線,勁臣沒說話,舉著毛巾不動。容修垂了眸子,伸手去接,勁臣將毛巾放在他手上。容修擦了把臉。兩人不發一言。
“這個弄完得中午了吧,你們吃早飯了”楚放拿著手機要訂餐廳。
容修將毛巾搭在肩膀,沉默兩秒,道“吃過了。”
勁臣坐在沙發上,屏住呼吸,蜷著的指頭捏緊。剛才送到書房的食物,容修吃過了
容修確實喝過了勁臣燉的甜湯。
循著熟悉香味醒來時,看到那碗火候十足的川貝燉雪梨。容修以前不怎么喜歡湯湯水水,大概和祖上是山東人有關。這兩年改變了不少,尤其嗓子微恙時,他不愛吃抗生素,勁臣就給他燉“白色的食物”,比如雪梨,冬瓜,百合之類。連喝兩天確實挺管用。容修火旺。勁臣說,白色食物清肺去火。
溫度剛好,甜度剛好,口感剛好,一切都剛剛好。容修端著川貝雪梨湯,回過神時,已飲了半碗。
甜湯入喉,食物填充了胃,容修一下就精神了,這才想起,昨夜兩人鬧了不愉快。
剛發了火,失了克制,勁臣跪在玄關給他“吃”,摁著頭要他,不問人情不情愿,泄了火轉頭就走,做了那種事,還喝了人家燉的湯
而且嘴上還叼著一片吐司。
奶味十足,不加蛋的。
容修對著電腦桌面壁紙上的顧勁臣“”
明明聽到外面有動靜,想起今早會有鋼琴送到,容修瞅著桌上的湯碗,喝得一滴不剩,半天都沒走出這個門。
從書房出來時,先去浴室洗了臉,涼水激得他清醒。睫毛上還有水珠,容修站在廊廳轉角處很久,“貝森多夫”兩米大三角也沒能吸引他的注意。
窗外天空陰霾,日光燈籠罩眼前那人。容修一眼就看出,勁臣熬夜了,眼底有輕輕淡淡的雪青色,臉色白得透明。
不知幾時回的臥室,容修想,昨夜一直沒聽到腳步聲,勁臣可能睡在了客廳。
用這種方法讓人心疼,博取同情和原諒,顧勁臣是否太小瞧他了
于是整個上午調琴,沒有和勁臣多說一句,這男人只在昨夜情緒失控,第二天又恢復成矜貴孤高的少校先生。
房內有外人,兩人都沒有表現出異樣。弦槌擺得不可開交,客廳一團嘈亂,勁臣仿佛沒聽見,除了遞毛巾之外,他再沒湊過來。
容修把鋼琴敲得當當響,勁臣一直坐在沙發上讀劇本。他讀得越是專注,容修調律聲音越大,敲琴鍵速度越快。沒有人插科打諢,楚放時而說句暖場笑話,倒是被容修懟得夠嗆。
調完鋼琴,已近中午。
楚放一個人下樓去吃早午飯。勁臣送走了調律師,關了房門回來。容修不在鋼琴前,也不在書房里。
勁臣放輕腳步,進到書房,桌上的甜湯點心還擺在原位。他低頭看著湯碗,喝得一滴不剩,繃得緊緊的嘴唇抖了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記得昨夜,容修用眼光冷冷地注視著他,他蜷伏在他的腳下,低聲哀求先生的諒解,他依然沉默不語,那時,他只覺得世界坍塌,看不到光亮。
可早晨看空調溫度,勁臣分明看見,整個總統套都調高了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