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天上轟下一道雷霆,擊穿東城王宮,也不會讓法利恩更驚愕了,他愣愣抬頭,看著他心目中的神明,他英明神武的主君。
“西芙利村的滅口根本是多余,派魔獸侵襲東境北三領更是大錯特錯,無名氏神官是誰?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你何必心心念念對付他?”
“可是……他曾經和我們作對,又是王室私生子……”法利恩虛弱地申辯。
“沒錯,王室私生子。”羅蘭的唇角微微挑起笑意,這一刻,他看起來倒不怎么生氣了,“所以這個身份妙不可言啊。如果無名氏神官真的毫無權利欲,完全避世,我倒也放過他了。但既然他參與了救世主召喚這么大的事,這里面的意圖就有趣了。我研究過他的行為模式和過去,他對德修普有極大的芥蒂,雖然不到野心的程度,但是一旦我們和中城矛盾激化,他就可以變成我手上爭王的棋子,用來威脅德修普的繼承權。以他的外貌,還可以抹黑拉克西絲的神女身份,誣陷他是拉克西絲的私生子。掌控他也不難,我至少可以為他找到三位認親的王室中人,包括亞拉里特。加上師父的幫忙,那些村民作為人質,一切本來大有可為。”從心中的算計回過神,羅蘭輕輕吁了口氣,拋去已經失效的布局。
“所以說,法利恩,無欲則剛。這世上最難對付的反而是德修普、拉克西絲這樣的人,他們心中有著比欲望更高貴的東西,又有強大的意志。”羅蘭佩服地道。
本來,看在師父的份上,即使神官有極大的利用價值,又給他少少添了點亂,他也不打算去打擾無名氏神官的隱居生活。
法利恩神色發苦,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思慮跟主君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羅蘭繼續指出弟弟的錯誤:
“至于找尋圣遺物的事不會有人知道,無名氏神官是個聰明人,又那么重視那些村民,不會讓他們牽連在內。反而是五件圣遺物可以編出文章,以無名氏神官圣修士的身份,把神跡石傳說修改得有利于我們伊維爾倫,比如說它們是我城的傳承,只是被卡薩蘭竊奪,配合現在王室血統暴露的大好時機,也是個出征的好借口。你除掉無名氏神官,還廢掉雪露特這個大好的棋子,王室抹殺了我伊維爾倫開城城主魯西克輔佐擁戴的功勞,篡改成美化史,明明是師父他們推翻了當時的英雄王朝,大肆屠殺前王朝的成員,還說成是英雄王禪讓,那么雪露特這個英雄王的后人就大有用處了,我可是保留了她身世的證物。至于亞拉里特的私生子們、墻頭草的貴族們、執法教團的狂信徒,等著給拉克西絲和德修普添亂的可愛棋子們,也會雨點般落下。”
“我的弟弟,你要記住,只要活著的,都可以利用。”
金發王者樂音般動聽的嗓音跳動著冷酷的思維算計,和密不透風的籌謀,如交織的大網上淬毒的利劍。
隨即,他嘆了口氣,神色多了一絲絲的煩惱:“廢棋、不起眼的棋子用好了都是活棋,你卻撥亂了整個棋局,把一堆本來棋盤外的棋子全扔進了敵營。”
法利恩嘴唇發白,比起被兄長喝罵,被主君否定屬于臣子的才能更令他痛不欲生。
“……請大人殺了我吧。”他氣若游絲地道。
“我怎么可能殺了你。”羅蘭咽下心頭如火如荼的悶燒之情,哪怕再氣憤那些民眾的枉死,頭痛辦事不利的心腹給他攪局,他也不會殺了親弟弟給他們賠命,而且任命法利恩代理城主之位的是他,責任當然全部由他背負。
“請大人不要責怪自己。”法利恩卻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怔怔地道,“一切都是我無能,我已經不配做您的臣子。”
“法利恩?”發覺弟弟的神情有些怪異,羅蘭不禁擔心,只見大神官手中多出一把寒冰凝成的短劍,毫不遲疑地往咽喉扎去。
“等等!”東城城主這輩子都沒有這么驚嚇的時候,幸好他體內有協調神的神力,投出的冰錐雖然因為缺少法師的準頭,把法利恩半個身子都凍住,還傷了一條胳膊,鮮血迸射,但到底阻止了他的自殘沖動。
“你到底在搞什么!!”
羅蘭又是后怕又是駭異,垂下的手微微發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詳面無人色的弟弟,這個樣子的法利恩讓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毫無自我,只有神子外殼的男孩。
……真是失策,他一直以為這個弟弟聰明能干,能獨當一面,是他貼心又忠誠的部下,結果根本是個拔苗助長的惡例。
仔細想想,法利恩今年不過才二十一歲,接手暗影部隊時,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固然是羅蘭當時身邊實在無人手可用,但追根究底還是他的責任。
“你原來從來沒把我當成哥哥嗎?”羅蘭恍然大悟,長嘆一聲,“什么心里一直叫我哥哥,我篤定你心里也是叫的大人!因為你根本不敢把自己當成我的弟弟,這樣就會和伊芙重疊,讓你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意義,不管我怎么開導你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