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將是一年秋闈時。
裴少淮攤手接住凌空落下的一枚小花,正這時,南鎮撫司副官走過來,稟道“兩名重犯明日將送至午門行刑,大人可還有其他吩咐”
事情平定以后,燕承詔便迫不及待向皇帝告假,親自南下武昌府去接妻兒歸來。燕緹帥不在,作為唯二擁有金符的人,裴少淮只能替燕緹帥暫管南北兩個鎮撫司。
兩名重犯自然指的是那位完顏老賊和黃青荇。
裴少淮道“晚些時候我過去看看。”
天牢里暗黑無光,連拳頭大的天窗都沒留。
靠著獄卒點燃的火把,裴少淮才勉強看出牢獄里蜷縮的兩道身影,老鼠在他們身旁來回竄行,他們已麻木得無動于衷。
裴少淮先來到黃青荇牢前,放入了一碗斷頭飯。
察覺到火光,已經不成人樣的黃青荇抬頭望了一眼,見到是裴少淮,又默默低下了頭,雜亂的頭發下只露出雙眸。
“黃荻,你可還有什么想說的”
黃青荇默不作聲。
“既無話可說,我便走了。”裴少淮道,“吃了斷頭飯,做個飽死鬼。”
“等等。”黃青荇挽留,猶猶豫豫問道,“恩師可知道了我的事”
鄒老一生坦坦蕩蕩,卻遭了兩回背叛,一回是“小許”一回是青荇,想及此,裴少淮憤道“黃荻,你不覺得現下問這個有些太晚了嗎”頓了頓,又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南居先生一輩子都不知道你犯了如此重的罪孽。”
黃青荇眼中最后一絲光暗了下去。
待裴少淮走開后,他開始低聲自語呢喃,反復吟道“荻花本是孤野來,命至秋時孤野去”
命自如此,恩師、師母不當救贖他這棵孤野飄搖的荻草,理應讓他自生自滅。
此時懊悔還有何用
裴少淮路過完顏老賊的牢房,與黃青荇的消沉不同,他似乎還活在自己的金人大夢中。
老賊拖著沉重的鐐銬爬來,枯槁的手緊緊扣著牢門,興奮道“你們急著處決我,是不是我大金的軍馬即將踏入山海關了”
如此一個視平民百姓如草芥的賊人,不顧百姓生死來布局,豈容他大夢至死裴少淮冷哼一聲,道“天子掛帥犒賞,三十萬大軍出關迎敵,萬門虎炮齊聲響你覺得大金二十萬大軍能扛多久”
借用老賊常道的一句詩,裴少淮繼續諷道“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你的春秋大夢該醒醒了。”
就在韃靼退兵議和之后,皇帝當機立斷、速戰速決,派出三十萬禁軍出關迎敵,大敗金軍。
金人余黨一路逃亡,已退至嫩江以北,不成氣候。
老賊不信,搖晃著牢門喊道“你詐我,你詐我”
且不說先輩們,單說他自己,幾十載如一日,一生甘為棋子去布局,自以為結網牢不可破,殊不知風雨一來,蛛絲盡毀他豈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不可能,這不可能。”完顏老賊晃頭道,“帝王心術有言,愚民而驅其于農,重罰輕賞,利出一口,照此實行,必將國強兵強我所布之局,皆出自于此,金朝治兵,亦出自于此,怎么可能會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