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道“裴某實在想不明白,你身為大慶人,為何要替異族造亂,置大慶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下”
“裴大人是要跟灑家說民族大義嗎”蕭瑾譏笑,他道,“灑家一個斷了根的人,死后不入鄉冢,無人拜祭,哪里還分什么本族、異族在灑家眼里,這天底下不管什么族,只分兩類人,一類是主子,另一類是奴才。”
“奴才當久了,也想試著能不能當當主子。”蕭瑾反問裴少淮道,“我為賤民時,何人在意過我時過境遷,當我有機會為人主時,憑何要求我在意那些賤民”
“這個世道就是一根竹竿,一邊爭著爬上去,一邊把他人敲下來,誰上得去,誰就是主。”蕭瑾繼續道,“灑家勸裴大人也別太較真,把灑家捉去換功勞便是,刨根問底的事,實屬沒有必要。這世上事事皆有結果,卻非事事皆有緣由。”
在裴少淮看來,蕭瑾愈是如此,愈說明他在掩飾什么。掩飾的背后,才是他真正想要袒護的人。
畢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涉險造反。
更莫說一個深宮內官牽線搭橋與異族相勾結。
此間必定有一個契機在。
宮變當前,時間緊迫,裴少淮顧不得與蕭瑾繼續糾葛,他決定讓錦衣衛先將其押下去,后續再做盤問。
兵部大門才關上,沒過一刻鐘,有人從左掖門來到了兵部衙門前,拉拉扯扯爭執著。
仔細一聽,是黃青荇和王高庠的聲音。
裴少淮走到窗前,推開半條縫看外面的動靜,只見王高庠張手攔在黃青荇跟前,道“黃荻,你不要命啦”
黃青荇更年輕力壯,輕易推開了王高庠,直奔兵部大門而來,一邊走一邊說道“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今日我便叫他看看誰得鹿、誰夢魚。”他對上家譏諷的這句詩耿耿于懷。
王高庠從跌倒中爬起,又趕緊去拉住黃青荇,焦急勸道“你斗不過上家的,收手逃命罷。”
黃青荇一甩手臂,把王高庠推倒在檐柱下。
他弓著腰,睥睨著跌在地上的王高庠,道“我知曉我是他的一顆棋子,淮王亦只是一顆棋子,上家從來就沒想過讓太子或是淮王任一個上位,他布的所有局都是為了本族大業。不過不要緊,這些都只是他的計劃而已,所謂的本族大業與我何干眼下的局勢,他想趁亂得漁翁之利,這事沒那么容易。”
又道“只要我幫淮王牢牢拿住幾十萬禁軍,這皇位就是淮王的,事成定局后,我便是第一大功臣。我倒要看看,上家如此足智多謀,究竟有沒有本事能沖破幾十萬禁軍,奪下京都,實現他的大計。”
王高庠仰頭道“你不要忘了,這宮里有四千死士是他的人,若是他們發現你有異心”
“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多不了,貪名好利的人少不了。”黃青荇絲毫不懼,道,“只要拿到了禁軍虎符,滅四千死士也不過揮揮手的事。”接著又道,“王大人前幾日還在勸我不要任人宰割,要自己掌握生死,現下為何卻要阻攔我”
窗后的裴少淮暗想,原來是緊要關頭,黃青荇開始反水了。
對家想利用黃青荇和淮王發動宮變,為本族創造入侵的契機。而黃青荇將計就計,打算把淮王真正推上皇位,他獨攬從龍大功。
裴少淮笑笑,真是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戲。也是,黃青荇那樣的性子,豈甘心于只當一枚棋子
只可惜,還沒等黃青荇進入兵部,院外傳來了厚重的裝甲聲,嘰哩咕嚕說著異族話語。
黃青荇一凜,想趕緊藏入兵部,結果動靜過大,反倒暴露了他的蹤跡。
幾十名叛賊涌進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