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二次頷首露出笑意,能在翰林院老學究手下考過孔孟之道,這可不容易,安排道“等京察忙完,伯淵入了詹事府,讓他也給琛兒講講課,他的學問可不比翰林院那幾個老學究差。”
皇帝偏重裴伯淵,太子似乎已經習慣,并不覺得有何不妥,淡淡然地應下了。
廷議結束,也到了散衙的時候,裴家兄弟共乘一架馬車歸府。
“大哥外任數年,辯駁之道爐火純青,言辭愈發縝密無遺了。”
裴少淮揉揉太陽穴,松了口氣,應道“眼下才走出了一步,后頭的事也并不輕松。京察施行新策,不知會不會生出什么動亂來,且往前走幾步看罷。”
“大哥是有什么顧慮”少津問道。
裴少淮打比方道“京察大計就是一桿秤,稱一稱官員們幾斤幾兩,它理應在百姓手里握著,現如今沒法子把它還到百姓手里,便只能支起個架子撐著它,把它抬得高高的,不讓官員們染指。”
兄弟二人志同道同,裴少淮無所隱瞞,繼續隱喻道“一架搖搖欲散的舊船,縱使時常修修補補,它也仍是一架舊船,不會變得煥然一新。我等身在船上,既希望它能搖身變新,又不敢貿貿然把它拆卸成一塊塊。”
一旦拆散,船就會沉。
“是以,動了其中一處,會不會摧枯拉朽影響到另一處,誰也沒法預料,只能多加謹慎著。”裴少淮道。
“我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且先邊走邊看罷。”
隨后的時日里,裴少淮較之前更加忙碌了,輾轉于御書房、內閣、吏部、都察院之間。
只要這架船沒有拆,他就繞不開這些“關節”,他要的是利用這些關節,而不是避開、獨攬。
這日,裴少淮去戶部找馬尚書,談完公事之后,他想起金陵城里的倉廒,遂多問了幾句,道“尚書大人,以銀抵稅以推行三年,不知京通倉里積糧如何”
北有京通倉,南有金陵倉。
馬尚書笑道“已積糧九百萬石,不輸唐宋鼎盛時。”頗有幾分驕傲。
又說道“頭一年推行以銀抵稅時,百姓還是舊時心思,覺得要把糧食牢牢攥在手里,才可心安,那一年當真是有銀也買不到糧食,本官還被參了好幾本。這兩年,百姓家里囤積的陳糧多了,開始將糧食賣予糧倉,加之太倉州碼頭有糧食流入、朝廷派官船前往南洋購置糧食,幾方一聚,便有了這九百萬石糧食。”
他夸贊裴少淮道“一個銀幣,一個以銀抵稅,裴大人了得呀。”
裴少淮心中了然,但并不顯露南北兩京,作為大慶最大的兩個樞紐,斷不可能京通倉用銀幣購置糧食,而允許金陵倉還用銀兩。
馬尚書上任戶部,當初也有裴少淮的一份支持,以馬尚書的錢道修為,應該不會犯這么大的疏漏。
不是疏漏,那就是有人欺上瞞下而為之。
裴少淮心口發疼,心緒甚是不好,卻還要忍著繼續聊下去,他很快做了決定,言道“下官聽聞戶部右侍郎的位置還缺著”
馬尚書眼睛一亮,喜道“裴大人有合適人選推薦”他信得過裴少淮的錢道學問,也信得過裴少淮的眼光、為人。
能得裴少淮推薦,此人定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