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還沒做出抉擇的道官,正當他們猶豫之時,都察院正官已然做出了選擇,左都御史站到裴少淮這邊,道“臣附議。”
又言“都察院掌監察,疏于本職,弊端頗多,老臣愿立焚舟破釜之誓,糾改過錯,重現奉公無私。”
這才是明眼人。
左都御史明白,到了這一步,京察是非改不可了,而京察之后,裴少淮放入都察院里,顯然也是皇帝有意為之。加之,今日殺雞儆猴處置的是右副都御史,是他的部下,他身為正官,若是不主動“難辭其咎”,表一表態度,皇上這一刀下去,可就不止殺一只雞了。
左都御史位列九卿之首,常與六部尚書合稱“大七卿”,足以見得其職位之重。
吏部尚書王高庠早早當了縮頭烏龜,左都御史又當機立斷,京察涉及的兩大部門已偏向裴少淮這邊。
這時,察覺局勢不對,“和事佬”站出來了。
只見首輔胡祁笑吟吟站出來,開始“主持大局”,他說道“陛下,燈芯拔而愈亮,道理辯而愈明,今日廷議,年輕者膽氣可嘉,博識敢言,老臣子雖墨守陳規些,卻是出于謹慎起見,都是為了大慶著想,都是奉公行事,都是好臣子,有此群臣,大慶日益昌盛。”
說了一番和氣話后,轉而言道“不過,老臣以為,朝中并無那么多沽名植黨、市恩鬻權,君用臣子以信,臣報君主以忠,奸佞臣子朝朝代代皆有,決計不能因為一個幾個而牽連一群,因噎廢食。”
“京察大計歸根結底是為了向皇上舉賢能、黜庸貪,諸位同僚們發現明珠,竭力舉薦,希望其能在京察中熠熠生輝,為陛下所用,乃是一份忠心。老臣以為,舉薦名冊呈至陛下案前,重用與否,陛下自可慧眼明鑒。陛下若是不喜,不用便罷,卻不能斷了臣子們考察舉薦的路子,免得傷了這份忠心。”
意思是,京察時,用與不用最終決定權在皇上您那里,皇上您才是坐鎮主場的天子。
這是笑瞇瞇、暗戳戳地說裴少淮的新策僭越了。
接著道“再者,京中群臣哪個不是十年苦讀,歷經層層科考磨礪所得明珠,昔日已層層考選,何苦入仕后再設考場焉莫非科考考得還不夠嗎”胡祁列舉道,“禮部主考秋闈,內閣主考春闈,天子殿前策問,已達最高規格,如今多設一堂考,又該何人主考屆時未免亂了上下尊卑。”
相較于高閣老,胡祁這個笑面狐貍更為難搞一些。
先用一個“忠”字給眾臣子們定性,再道出皇上才是最高決策者,誰都不能僭越,而后暗指堂考多余且不合規矩。
因皇上登基前有過一段磨難,最是看重長幼有序、上下尊卑,他的這番話顯然就是瞄準皇帝心頭軟處來說的。
亂了上下尊卑,就會無序,無序就會生出亂象。
皇帝您何苦為了一個盡在自己掌握中的京察,而涉險令得朝廷生亂呢
別人都是從新策好與不好的角度來辯,而胡祁佯裝調節和氣,從皇帝的角度來看此事,找出了新策對皇帝不好的方面。
胡祁找到了裴少淮的弱點,一介小官,要想成事,歸根結底還是要依仗皇帝的圣眷,沒了圣眷,新策便寸步難行。
若是辯駁,裴少淮心里已然有了一番話,然而他明白,到了這個時候,看的不是辯駁了,而是要看皇帝態度是否如初。
他在等皇帝表態。
“胡先生思慮得周到,此事確實要緊。”皇帝笑道,“那朕只能勉為其難,再當一當這主考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