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點點頭,先肯定了裴少淮閩地的功績,道“開海之艱辛,功績之長遠,朕都省得,這幾年辛苦你與承詔了。”
皇帝把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盅,暫停了對弈,繼續言道“你機敏過人,有膽有謀,想必也能從朕的授官中猜出幾分來。”
“陛下想借京察之機整治兩京官場”裴少淮猜道。
他初初歸京,才知道的消息,許多事情還未來得及推敲,心中只有個模糊的猜測而已。
“正是如此。”皇帝言道,“去歲,樓先生駕鶴仙去了,臨走前,他叫人把這幅字再度送回了京都,呈給了朕。”皇帝指了指御書房墻上的一幅字。
皇帝稱樓宇興一聲“樓先生”,想來是人去事空,念及登基前的一份情。
字畫寫的是“上好本,則端正之士在前;上好利,則毀譽之士在側”,出自管子七臣七主,規勸君主要用端正之臣,勿信小人。
皇帝登基時,樓宇興給皇帝寫了這幅字,是出自本心。河西派倒臺后,樓宇興還鄉前,皇帝把字畫還給樓宇興,是君臣離了心。
樓宇興臨走前,執意要送回這幅字,興許是人在病榻上,性命將盡,一幕幕回憶過往,在身陷污泥濁水里回想起了曾經的本心。
河西派結黨營私,排除異己,究竟是樓宇興本性如此,還是位高權重以后踏入歧途,誰又論得清楚呢
輾轉之下,這幅字畫的結局顯得有些悲涼,但已是樓宇興最好的結局,至少皇帝理解了他彌留之際幡然醒悟的一絲善意。
裴少淮在心中如是想。
皇帝說道“河西派倒臺四年,朝中才清凈了幾個年頭,朕近來發覺,好似又開始有些不干凈的東西冒了出來,在朝堂中攪渾水。”皇帝神色沉重,皺皺眉頭,繼續道,“朕復盤了妖書案一事,心中有個困惑,倘若首輔換了他人,便不會有河西派出現恐怕未必見得。”
朝中如今又暗流涌動,恰好證明了如此。
“青萍浮于江河之上,有風吹來,豈會不聚成團”皇帝感慨道,“朕思來想去,朝中此風盛行不止,處決一個兩個人,抑或是處決一群人,都是揚湯止沸,治不得根本的。”
“朕的眼皮底下尚且如此,遠在金陵的陪都,散在各地的衙門,只怕更甚。”皇帝最后言道,“朕以為,或許是選官用人出了差錯,高位者大權在握,下頭的人則紛紛附庸之倘若能變一變舉才選官的規矩,興許能改一改這樣的風氣。”
說得直白些,不改朝廷風氣,一個河西派倒下,多年以后還有另一個河西派爬起來,周而復始,大慶身陷黨爭之中。
皇帝望向裴少淮,顯然,這樣的重任要落在他的肩上。要辦成此事,謀略、膽識、遠見缺一不可。
裴少淮心中明白,若真要追尋事情的根本,其實是因為君主集權,從而衍生的官僚做派。
但遠離身處的世道去談這個,無疑是空中樓閣。
身處天子座上,能反思至此,已是千古難得的明君。久居皇宮之內,卻能推測到金陵的局勢,不被臣子的巧言遮了眼,又說明皇帝權術計謀了得。
裴少淮甚至覺得,若非自己與皇帝同向而行,以皇帝的御人之術,哪怕他活了兩世,也未必能及。御人之事,不同于學問見識。
“朕決定,先從京察大計開始動手,伯淵,你可愿擔此重任”皇帝問道。
裴少淮暗誹,瞧這問的,愿不愿意,官職不都已經落到自己頭上了嗎
他很愿意以微薄之力,推著這個世道往前一步,遂應道“臣愿以綿薄之力為陛下分憂。”承了下來。
皇帝又想起少詹事一職,他對裴少淮道“入詹事府一事,伯淵你且無需有壓力,朕本不想讓你過早與東宮接觸,免得受百官非議,亂你心神。只是吏部既然提了,有這么個機會,朕覺得讓你與太子接觸接觸,以太子那樣的性情,對他也是件好事。”
說出此話,無疑把裴少淮當極親近的臣子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