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江畔,鄒家前來為裴少淮送行,黃青荇也來了。
黃青荇給裴少淮遞上自薦書,彼此心明神會,言道“有勞裴大人了。”另說了一套客套話。
“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裴某略行薦才之責罷了,到底是看侍郎大人的本事。”裴少淮亦說了一套場面話。
鄒老從江邊折了兩束柳枝,繞成了兩個頭圈,喜滋滋給小南戴上一個,言道“下回再見的時候,北客小公子就該長大科考了,咱們倆要行文人墨客之禮,折柳道別。”
小南已經習慣了被叫“北客”,也學父親拱手作揖的模樣,朝鄒老三鞠首,稚聲道“謝謝鄒爺爺,再會。”
到了小風了,鄒老又忘了她的名字,有些尷尬地望向老夫人求助。
“是云辭,小名小風。”鄒老夫人提醒道。
“對對對。”鄒老給小風也戴上,道,“巾幗不讓須眉,小丫頭長得敞亮得很來,小風云,這是你的。”才幾息的時間,他便把小風和云辭混在了一起。
裴少淮本是鎮定的,可鄒老一句“下回再見”叫他不自覺掉了淚,直到淚珠子滑進了衣襟,這才察覺。
官船遠去,裴少淮看到鄒老像個孩子一般,不停朝小南揮手道別,活像個老頑童,他的心中得了幾分釋然。
南居先生似在用一種方式,剔去了離別的感傷,剩下對小輩后生的祝愿,滿懷欣喜。
想起南居先生說的“青青田畝中,難分稻與稗”,裴少淮心中猜想,南居先生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么端倪,才留著這么一肚子的話,單獨說與自己聽
倘若如此,數年前背刺的傷口未愈,便又被撒了一把鹽
裴少淮的心口生疼,竟希望黃青荇千萬不要如此不堪。
舟移岸遠江煙濃。
裴少淮久久站在船尾,怔怔南望。
楊時月拿了件披風出來,為丈夫披上,道“當心秋寒。”
她陪丈夫站了好一會兒,縱是只相處了幾日,楊時月亦能感受到鄒家的那股子正氣,還有老爺子身上那股子俠氣。
她感慨道“見過官人曾經的恩師故人,才知曉,官人身上的點點滴滴皆有來處。”
另一邊,為了誦讀雙安州呈上來的萬民書,皇帝特辦了個大早朝京中文武百官,若無要事,不得不來。
余通政使誦讀的本事了得,鏗鏘有力,聲洪如鴻臚寺官,卻不拖沓綿長。
又因文武百官皆在,泱泱一堂,竟有幾分傳臚大典的氣派在。
對裴少淮開海功績早有耳聞的官員,從百姓的角度,再聽一回,另得一番感悟。而那消息不甚靈通的,頭一回聽聞這些事,余通政使每讀一句,都叫他們愣上一愣,繼而一驚,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句又念出來了。
萬民書已經夠驚人,原以為全書寫的是一件事,豈知一句話便是一項功績。
原來功績是可以一句接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