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不大,但整修得十分雅氣,山石花木皆有講究。裴少淮聽鄒寧遠說,這府邸是南居先生的門生事先購置、修繕的,可見其用心、精心。
正堂里迎接裴少淮的,非南居先生,而是鄒老夫人。只見她銀發秋霜,較十年前老了許多,然一身風華猶存。
裴少淮快步走過去行禮。
“一如當年春柳樹下、荷池亭旁,數年不見,北客小公子成了大才,依舊是踏風而來。”鄒老夫人回憶感慨道,又言,“老頭子這幾日鬧小孩子脾氣,正在后院里欣賞他那幾分畦田,說什么也不肯出來。”
一句“鬧小孩子脾氣”說明鄒閣老近來正在犯病。
得了此病,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是預料不準的。
“我領你們去見他。”鄒老夫人道。
后院里,原先的一方淺池被理成了幾分田畝,種上了稻子。時值秋日,稻子已掛穗,甸甸彎腰,只待谷粒黃熟。
“老頭子,你快來看看是誰來了。”
“田”邊的鶴發老者聞聲,端端轉過身來,便是他年老糊涂了,可那傲視滄浪、于世獨立的書生氣,又豈會褪去。
他道了一聲“北客。”
而后幾步走到眾人跟前,身子骨倒還硬朗、利索。
正當裴少淮一番悲喜交加的心緒涌上心頭,雙手已經搭在身前,準備作揖行禮之時,只見南居先生蹲了下來,把手搭在小南肩上,滿臉慈笑說道“小北客,咱們好久沒見了你怎么愈長愈小了”
小南見了這個陌生而慈祥的老爺爺,倒也不怕,稚聲道“爺爺,我是小南,不是小北,你興許弄錯了。”
“我讀書很厲害的,怎會弄錯瞧你這眉眼印堂,才氣橫溢,分明就是小北客。”南居先生堅持道。
孫子鄒寧遠趕緊跟裴少淮解釋道“祖父犯糊涂的時候,常常記混了年份,各時的往事揉在一起,便分不清楚人了。”
正說著,南居先生抬頭對孫兒道“如安,還不快叫人給小北客看茶。”問小南道,“我叫他們給你在茶里加糖,可好”
“如安”并非鄒寧遠的表字,而是鄒學士鄒羨靜的表字。
南居先生把孫兒認作兒子了。
小南不再辯駁“小南小北”之別,看了父親一眼,而后點點頭,道“好的,爺爺。”
一旁的小風也“自我介紹”道“爺爺,你認識我嗎我是云辭,乳名小風。”
南居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小風,喜道“你這女娃子也了不得,了不得。”但他疑惑望向鄒老夫人,問道,“老婆子,咱們可曾認識過名為小風的女娃子”
鄒老夫人帶著些哄的語氣,應道“從前沒有,眼下不就認識了嗎”
“也是也是。”南居先生喃喃道。
小風指著稻田,道“爺爺,我也愛種花種草,就是沒曾種過稻子。”
話正說著,前院里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
笑聲漸漸近了,又聞“師母、如安兄,瞧我今日給老師帶什么好東西來了。”人未至,聲先至,是個不拘小節的人。
“是黃叔來了。”鄒寧遠同裴少淮說道,“他是祖父的門生。”
裴少淮了然,南居先生移居金陵,這座宅子、各處打點,想來就是這位黃姓門生出的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