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有些瘦,倒也還是結實的,只不過沒挑沒扛過,膚質又偏白,才留了紫痕。
楊時月嗔怪道“省得自個沒做過力氣活,還逞這個能。”
“當父母官,衙門里的事要做,百姓的尋常事也要做的嘛。”
楊時月取來厚巾帛,過了燙水之后,仔細給丈夫熱敷了好一會兒,發現是右肩,又道“等你下筆書寫公文時,我看你還嘴硬不嘴硬。”
池蛙鳴初夏,疏星映朱窗。
裴少淮換洗好后,如往常一般到書房里看會書、處理處理公務。
不多一會兒,小風探了個腦袋出來,喚了一聲“爹爹。”
裴少淮將簿子放好,撂了毛筆,才應道“過來罷。”
小風踩著椅子往上一蹬,坐在了書案上,與父親相對坐著,動作嫻熟很是連貫。
本是父女間的日常敘話,可裴少淮想起了妻子方才所說的話,便問道“小風,你跟爹爹說說,你喜歡狀元簪花,是因為想讀書長見識,還是想科考當狀元”
小丫頭晃著腿,道“爹爹,這有什么不同嗎”
“自然不同。”裴少淮解釋道,“讀書是自己的事,以小風的聰慧,只要肯努力,必定能有一番學識學問,寫得好文章還才名外揚。可若想當狀元,是要參加科考的,一步步考上去。”
小風想了想,道“我想和哥哥一起讀書,像爹爹一樣得狀元。”
這個世道里,女子是科考無門的。
明白了女兒的心意后,裴少淮放緩言語,如實同小風說了現實,末了,道“不管是揚才女之名,還是專程為你開設一科,讓你的才智能夠有處施展,這些都不是太難,難的是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如愿,你能堂堂正正參加科考。”
裴少淮并不奢求女兒能聽懂,但他還是說了。
“我就想得狀元,明明今日我背書剛贏了哥哥。”小風噙著淚光道,“爹爹,就不能改了嗎”
“能改。”裴少淮點頭,“但需要很久很久。”
“要多久”
“等到爹爹頭發白了、走了,等到小風頭發也白了,還要往后。”
小風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很多話她聽不明白,但她聽明白了難以得狀元。
看到女兒掉淚珠子,裴少淮心里一時軟,險些要開口應承、許諾,但還是忍了下來。他把小風抱下來,放在膝上,同她說起了三姐、四姐幼時的事。
小風兩眼留著淚痕,安靜依在父親懷里聽“故事”。
她聽完故事,似懂非懂,但心情好了許多,夸贊父親道“還是爹爹得狀元最了得。”哄得裴少淮開懷大笑。
“你爹爹只是在世人既定的路上,走到了很遠。”裴少淮點撥女兒,道,“但你三姑四姑,她們走了一條世人還沒走過的路。”
看到外頭夜已經很深了,裴少淮把女兒抱回房間,哄道“夜深了,小風該睡覺了。”又仔細給她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