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他今夜一直愁意不盡的緣由。
但是,雁群結隊御風行,寒燈添火徹夜明。就如他承用了夫子之韌、南居士之睿,還有張令義為官的幾分圓潤,這些稱他一聲“座師”的學子,會不會也承用幾絲幾縷他的本心
裴少淮第一回有了些師心。
他打開窗,怔怔北望,心中猜不透皇上下旨讓他當這個主考官,當真只是下道圣旨“敲打敲打”他還是為了讓他更多一些門生
倘若是后者,皇帝又豈止是明君。
十天過去,府試五場盡數考完,裴少淮的狀元名聲也已傳得沸沸揚揚。
燕承詔把京都城里的話本子放出去,說書先生一場接著一場,說到口干舌燥聲音啞了,座客們還是源源不斷。
當地人才知曉,年紀輕輕的裴大人,經歷竟是如此傳奇,無怪能在閩地扭轉乾坤。
雙安州趕考的學子才剛從貢院出來,便被族里派馬車接走了,再下馬車時,只見族里在設宴慶賀。
學子們摸不著頭腦,神色恍惚這不是剛考完嗎府試長案還沒公布罷怎么就先賀起來了
在一聲聲“狀元門生”的祝賀中,他們才漸漸明白,原是沾了主考大人的光。先莫管有沒有被錄用、成為童生,單是參加了這場府試,本身就是值的。
隨后,裴少淮所出的縣試、府試題目,被書局刊印發售,滿城讀書人皆在討論、推敲,思索知州大人緣何出這些題目。
當他們發現,“子曰不然”是告誡他們順天理而不信神鬼、不媚權勢。“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是告誡讀書人們,身處凡俗之中,要從凡俗做起,修個人德行,而非一開始就追求所謂的“圣賢士大夫”。“放于利而行,多怨”則是以謝嘉為例,告誡眾人莫要放利而絕義,否則招致眾怨而身危。
每一道都是結合當地境況的題目。
再回想裴少淮這三年的所作所為,才后知后覺,這位年紀雖輕的知州大人,何其堂堂正正。
最是高興的當屬齊家堂,族學“為民堂”是裴大人題的字,這本已足夠熠熠生輝,如今知道裴大人是狀元,又添了幾分光彩。
二十七公書堂牌匾,笑咪咪叮囑后輩們說道“你們要用功讀書,讓學堂成為閩南第一書院,方才對得起這知州大人的這幾個字。”
還有兩三日就要貼榜了,貢院前卻小鬧了一場。
不是急著要看榜單,而是鬧著要開設補考,以便錄遺。
童試開設補考并不少見,常常是為了體恤外地學子山高路遠跑一趟,因耽誤一兩天而耽誤了考期,實在可惜。
眼下這些學子要求補考,不是因為耽誤了,而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有報考,如今反悔了。裴少淮的名頭唱得越亮,他們越是后悔莫及。
悔卻又不是悔自己,而是悔“自己一身學問,錯失狀元舉薦、直達朝堂的良機”。
裴少淮簾內閱卷,在簾外領隊職守的是李同知,李同知身上很有晉人的干凈利索,洪聲問道“你們在此鬧,本官且問你們,為何要補考”
有人道,為興古來絕學,亦有人直道,為謀一入仕良機。
李同知聽后,不屑訕笑,道“若是為了學識,誰人主考不是考,學問深厚者自可熠熠生光,哪還有學生考試挑考官的若是為了當官”
李同知笑得更加大聲了,絲毫不掩飾心底的鄙視,他嘲諷道“知州大人為何當了主考官,若是連這點都想不明白,還貪想走什么仕途當什么官本官守的這道門,可不是你們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的地方。”
“于做學問,識得幾個大字把自個當大才,不謙;于做人品性,讀書科考不想正道,總想捷徑,不實。”李同知嗤之以鼻,道,“錄遺錄的是遺才,不是在渾水里面撈泥巴。”
泥巴是扶不上墻的。
“你們快些散去,若是再鬧”可就不止錯過這一場府試而已了。
待鬧事的學子散去,李同知笑笑,低聲自言道“若是再鬧,本官就要罵得更難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