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內大堂,簡易封好的卷子整齊堆于長書案上,屋內充斥著一股濃郁的新墨香,矮桌上的幾盞朱顏尚未融水磨開。
泉州下屬的五縣知縣,端端等著裴少淮發話,有人站出來道“此番閱卷,當以何等標準判定舉卷、落卷,請主考大人擇一范本,方便我等比對擇錄。”
府試錄用數額,朝廷并無明確規定,一般十中取二三人,多一些少一些全憑主考官來定。
所謂“范本”,便是先從眾多卷子中選出一卷不上不下的,擬為舉卷標準,水準高于此則舉,低于此則落。
裴少淮已經選好了范本,卻不急著明示,今日閱卷,重點不在于范本,而在于下面幾位縣官心里藏著多少名錄。
他笑笑道“且不急著選范本。”坐在高椅上,望著底下眾人,問道,“諸位同僚早五六日前,便已入住貢院,其間仍不停有衙役送來稟帖,本官倒想想問問,在府試之前,諸位究竟收了多少稟帖或者說是薦牘。”
“薦牘”顧名思義,便是推薦信,打著“為國薦才舉賢”的名號,囑托縣官閱卷時,對某家某個子弟多加關照,助他通過府試。
十年寒窗不抵一封薦引。
童試不比秋闈、春闈那般嚴格,考官權力大、易于上下其手,使得此風愈演愈烈。
更有甚者,打著稟報公務、上呈稟帖的旗號,打開一看,滿帖盡是私事。
譬如,“謹稟大人卑職拙才代庖,以薦才之典,諫言幾句,吾某叔公之婿,名某某望大人垂慈。”
裴少淮此話一出,底下幾位縣官皆陡然色變,稍作鎮定之后,安溪縣知縣站出來言道“在任為官,要處置一方事務,總也有些人情世故在的。”
“做官要懂人情世故,此話不假。”裴少淮嚴聲說道,“但在我這,科考一道只能論學識高低,不能當人情相送,更不能以功名買賣。”
倘若連科考都變得人情世故了,這世道里還有什么不可人情世故
“總就一句話,坐了這把交椅就莫論人情,要論人情就莫坐這把交椅。”裴少淮一言定論,道,“本官不管你們心里記著多少名錄,只管遞到我跟前的卷子合不合水準,若不是卷子的問題,那便是閱卷官的問題,連點評文章的本事都丟了,不妨回爐再煉煉。”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嚇得他們膽戰心驚。泉州府下屬的知縣,要么是沒被謝嘉牽扯而留任,要么是從別處調任來的,有幾分本事在,不是那聽不懂話的。
說完這番話,裴少淮才將范本推至長書案前,道“若無疑義,便各去閱卷罷。”
“下官遵命。”
如此,呈到裴少淮跟前的卷子,有了它本應有的水準。明明自己該做的,都已盡力,然裴少淮心頭總蒙著些說不出的愁意。
簾下朱筆頻頻落,案上茶湯漸漸涼。
“區區”府試里,不乏文義具佳的文章,有些文章字句雖生澀了些,但立意頗佳,蓋過了它的短處。
夜過三更,裴少淮仍在認真閱卷。
燈火稍顯幽暗,裴少淮取來油壺,為燈盞添些油。看著有些黃濁的燈油,一點點沒過將枯的燈芯,火苗星星一點重新變回一團,燈油濺出幾顆火星,沒墜地就已熄滅。
火苗變亮,裴少淮映在墻上的影子也變得清晰起來,冠發長袖,筆直頎長。
最后幾滴燈油滴下,燈芯隨油面浮動了幾下,晃晃的火光讓裴少淮回過神來。
年歲雖還未至三十,但這小小的兩場考試,讓裴少淮意識到,自己步入新的路程。從前只想著如何做好自己,遵從本心,當一步步走遠以后,才發現孤家寡人想要“遵從本心”是何其艱難,因為時時處處總有逆流。
便是有兄弟、同窗、好友相助,這股力量仍是微弱的。
油盡燈便枯。
雁過唯留聲。
不管他主考的這場府試,是何等的公允,亦只是大雁路過時孤傲的一聲罷了。燈盞熄滅后,黑暗照舊會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