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肉入了口,裴少淮注意到陳嬤嬤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他這才想到,這個動作與自己的身份并不相符。
在衣食不缺的前世里,裴少淮不知在何處、在何時見過多少回這樣的動作,司空見慣,以至于在這一世里,也“司空見慣”地示范給自己的孩子。
自然而然為之。
再者,若是以前喝酒、接飛花令的時候,論起竹著,他首先吟誦的必定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而如今給小南小風講解竹著,他想到的不再是肆意不羈,也不是“漢家天下四百年,盡在留侯一箸間”,而是“兩著相和、并著而食”。
他在慢慢進入父親的角色。
用完午膳之后,楊時月哄兩個孩子午睡以后,端了盞涼茶到書房里。
“入暑了,吃碗涼茶消消火氣罷。”
夫妻二人談起同安城里的境況,皆是一番唏噓。楊時月前幾日想招兩個短工做幾個月雜活,給伢子傳了個話,陳嬤嬤去選人時,竟有幾十個人搶著做。
因擔心丈夫壓力過大,楊時月并不敢把這些見聞告訴裴少淮,只是建議道“府上還有些銀兩,官人不妨先拿去填補著,只消能挺到林家表兄的船只入港,境況就能好起來。”
杯水車薪也總比沒有好。
“娘子不必憂心我。”裴少淮言道,“皇上下撥的開海銀款還未動,我明日同燕指揮商量好,把銀款放出去,百姓的境況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裴少淮南下開海,皇帝給了權杖,給了武力,豈有不給財力的道理。
這筆銀款不算多,但也不太少。
裴少淮又道“疏渠行活水,軒窗通流風銀款雖不多,但只要錢幣流動起來、百姓也忙碌起來,這一方水土便能盤活過來。”
對家既然堵了商路,把許多百姓的活計給短了,那裴少淮就另開水渠,讓潭死水再活起來。
閩南注定是先行開海之地,也當趁此機會治一治私人錢肆的問題,以免后患無窮,不知什么時候又被扼住喉嚨。
見丈夫已經胸有成竹,楊時月第一反應并非歡喜,而是一直憂心忡忡憋在心里頭的淚,一下子涌出來,言道“官人心里有打算了便好。”
裴少淮從袖口抽出帕子,輕輕為妻子拭去淚珠,安慰道“這段時日,這個家全仗著你,辛苦你了。”
小南小風正是泥猴一般的年歲,楊時月一個人帶著孩子、管著全府,還要憂心丈夫的公務,擔心他會不會遇到什么危險,加之異地他鄉,人生地不熟,有事也問不到京都親眷,心緒便越積越深。
裴少淮又道“也是我粗心,疏忽了。”
在家稍事休整后,下晌的時候,裴少淮還是回到了州衙衙門。
齊、包、陳姓族長早早在衙門里候著了,他們上晌過來沒見到裴少淮,一直等到了現在。
似乎情況很嚴重、很緊急。
位族長把裴少淮帶到齊家堂的貨倉,四丈高的倉房里,透著一股塵土的霉氣,一眼望去,一覽無余,空空如也。
唯有幾只殘破的木箱堆放在角落里,有些貨架失修坍塌,也無人問津。
透光的墻根出,蠻生著些野草。
齊族長嘆息道“往年這個時候,早開始買進貨物了,囤放在倉房里,等著十二月裝載商船,揚帆出發。”